轩里静得能听见香灰跌落的轻响。
林晚照慢慢站起身。
她垂着眼,走到青玉签筒前。象牙签子露着半截,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伸出手,指尖在签筒上方停了片刻。
然后,拈起一根。
签子翻过来,露出墨字。
“咏夯土。”
她念出来,声音不大。
敞轩里先是一寂,随即响起几声压不住的低笑。
“夯土?”坐在林朝华旁边的刘小姐用帕子掩住嘴,“这……这算什么诗题?”
“可不是嘛。”另一位小姐接口,“夯土筑墙,那是泥腿子的活计,也配入诗?”
窃窃私语声嗡嗡地漫开。
林朝华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郡主也微微蹙眉,看向身旁的管事嬷嬷。
嬷嬷低声道:“这题……是老翰林吴夫人前几日送来的,说是要考校一下,看谁能从寻常物事里见真章。”
“吴夫人?”郡主了然。
那位老夫人出了名的古板严谨,最厌浮华绮丽。
林晚照捏着签子,站在原地。
桑禾在后面,急得眼睛都红了。
夯土?这怎么咏?小姐连像样的诗都没读过几首……
香炉里的细香,已经烧下去一小截。
烟气笔直。
林晚照抬起眼,看向郡主,声音还是低低的:“郡主,臣女……才疏学浅。”
郡主看着她:“抽中了,便得作。”
“是。”
她又低下头,盯着签子上的字,像是要盯出个窟窿。
时间一点点过去。
有人不耐烦地挪了挪身子。
林朝华放下茶盏,声音温柔:“三妹妹若是实在作不出,求郡主换个题目,想来郡主宽厚,也不会怪罪的。”
这话听着是解围,实则是逼她认输。
林晚照没接话。
她沉默着,直到那支香烧到一半,才忽然开口。
声音平板,毫无起伏。
“石杵举高高。”
“一下又一下。”
“泥土变瓷实。”
“墙基立得牢。”
四句话,一句一顿。
念完了。
敞轩里彻底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愣住。
这……这也叫诗?
平白如话,连个韵脚都押得勉强,内容更是粗鄙得可笑。石杵?泥土?墙基?
不知是谁先“噗嗤”一声。
接着,低笑声此起彼伏。
刘小姐笑得肩膀直抖,帕子捂着脸。陈小姐别过头,肩膀一耸一耸的。连伺候的丫鬟们都低着头,嘴角使劲往下压。
林朝华用帕子轻轻按了按嘴角,眼里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成了。
这废物果然还是废物。
她看向郡主,却见郡主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看向屏风方向。
屏风后,隐约有身影动了动。
这时,坐在上首一位一直没说话的老夫人忽然开口。
“你过来。”
声音苍老,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众人看去,正是那位吴夫人。
林晚照慢慢走过去,在老夫人面前停下,垂手站着。
吴夫人打量着她,目光从她洗得发白的袖口,移到她低垂的脸上。
“抬头。”
林晚照抬起眼。
眼神还是空茫茫的,带着点未醒的茫然。
“这诗,是你自己想的?”吴夫人问。
“是。”
“为何这么写?”
林晚照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臣女……没见过夯土。只听庄子上的婆子说过,农人筑墙,用石杵夯实泥土,墙才立得住。臣女想着,既是要咏它,便该说它本来的样子。”
吴夫人盯着她看了片刻。
然后,点了点头。
“虽无华彩,倒也切题。”她转向郡主,声音平稳,“质朴无伪,强过堆砌辞藻。”
郡主微怔,随即笑道:“夫人说的是。”
敞轩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刘小姐脸上的笑僵住了。陈小姐转过头,眼里满是诧异。林朝华捏着帕子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吴夫人却不再多说,端起茶盏,慢慢呷了一口。
郡主看向林晚照:“既如此,便算过了。归座吧。”
林晚照行了一礼,慢慢走回窗边的位置。
脚步还是那么慢,肩膀还是那么缩着。
仿佛刚才那场尴尬从未发生。
桑禾在后面,长长松了口气,后背的衣裳都被汗浸湿了。
首轮继续。
丫鬟捧着签筒,让其他小姐依次抽题。
题目多是寻常的“咏春柳”、“赋新燕”、“题桃花”,小姐们或凝神思索,或提笔疾书,很快便有诗句呈上。
偶有佳句,便引来几声赞叹。
林晚照一直低着头,盯着自己袖口那道抽丝,仿佛那是天下最要紧的东西。
只有坐在她对面的沈知微,偶尔抬起眼,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又淡淡移开。
第一轮结束,丫鬟收走诗稿,送到屏风后。
片刻后,管事嬷嬷出来,笑着说了几句“各有千秋”、“小姐们才思敏捷”的场面话,又宣布第二轮开始。
林晚照退回角落的凳子,把自己缩进阴影里。
她余光瞥见,林朝华脸色不太好看。
虽然还在笑着和身边人说话,但那笑有点僵,眼神时不时瞟向吴夫人那边。
显然,刚才那一出,没按她预想的发展。
这时,林朝华侧过身,对贴身丫鬟低声说了句什么。
丫鬟点头,悄悄退了出去。
林晚照垂下眼,指尖在袖子里轻轻捻了捻。
第二轮抽签,由上一轮表现尚可的几位小姐主动去抽。
林朝华自然在其中。
她起身,走到签筒前,姿态优雅从容。
伸手,拈签。
动作流畅得像是练过许多遍。
签子抽出来,她低头一看。
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手指捏着象牙签,捏得指节发白。
敞轩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她。
郡主问:“朝华姐姐,抽中了何题?”
林朝华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她身边的刘小姐探头看去,念了出来。
“咏凌霄花。”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轩内顿时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凌霄花?
这花名可不太妙。
攀附高枝,借势而上,向来不是什么好寓意。闺阁诗会,怎么会出这种题?
林朝华脸色白了。
她站在那里,捏着签子,指尖微微发抖。
目光猛地转向管事嬷嬷。
嬷嬷也是一脸错愕,急忙低声道:“这……这题签是老奴亲自检查过的,绝无此签……”
“那是谁放的?”林朝华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掩饰不住的尖利。
嬷嬷摇头,冷汗都下来了。
郡主也皱起眉,看向屏风后。
屏风后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动静。
林朝华站在那儿,进退不得。
抽中的签,不能换。众目睽睽之下,她若退缩,便是承认自己心虚。
可这题……
她咬着唇,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忽然,她像是想起什么,猛地转头,看向窗边角落。
林晚照正低着头,专心致志地研究袖口那根抽丝。
仿佛对这边发生的一切,毫无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