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下来,天边浅剩一线灰白。
风从车窗缝灌进来,带着一丝秋凉。
徐知恒坐进车里,没马上点火,先坐着。
手机亮着,李湘媛那句“找先生”,停在屏幕上,他没回。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息了屏。
他没见过先生。
四年前李湘媛带袁杰去过一趟,回来跟他说了先生的话。
这些年他始终想不通一件事:先生是怎么看清未知的事情。
他收起手机,发动车,混进晚高峰。
红灯口,他摇下半扇窗,让风灌进来。
后头车灯一串,明灭明灭。
到家,书房灯亮着,莞抒趴在桌上写作业。
她头也不抬:“爸,你回来了?”
“嗯。”他在门口站了会儿,没进去。
先去客厅倒了半杯水,一口气喝完。
洗涮完靠在床头,他码了会儿小说。
收电脑,歇了会儿,他给李湘媛发消息。
“下午见袁杰了。她怕你受委屈,又托我劝刘承宇,二胎的事。”
“她这人,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你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承宇那边,我抽空聊聊。”
“你一个大男人,劝人家生不生二胎,怎么开口?”
“换个角度。不提二胎的事。”
屏幕静了很久。
“她比我活得累。我好歹有你。”
“我也有你。”
“我们到时一起去见先生?”
“好。”
“下周一一早。早上他头脑清醒,看得准。”
“好。”
临了,她又补一句:“我之前给你说过先生那句话,你还记着?”
“记着。”他回得很快。
“好。”
那晚他没睡踏实,翻了几回身。
周末两天,日子过得轻快。
风也正好,什么事都缓下来。
莞抒写作业,他写小说。
中途她抬头:“爸,你老走神。”
“没有。”他低头,手指顿了顿。
第三章收尾,卡在一句对白上,他喊她过来。
她读完,皱鼻子:“爸,这句写得比你还犟。”
“写作的人多少带点犟。跟你刷题一个理,认准了就不回头。”
“那你认准什么了?”
他愣了一瞬,没答上来。
周六晚饭,莞抒说起竞赛班,眼睛亮:“爸,我报了个名。不考白不考。”
“想去就试。报了就好好准备,即使没考上也不丢人。”
“好多家长都盯着孩子,刷题刷到深更半夜。”
“那是别人的过法。身心健康成长比卷子上那点分金贵。”
她笑:“你就不怕我考不上?”
“考不上就考不上。路你自己走,顺不顺,你自己最清楚。”
她想了想,点头,没再争。
周日下午,莞抒回学校。
校门口,她走几步又回头:“爸,下周末我再回来,你写多两章给我看。”
“好。”
她摆摆手,挤进人群,看不见了。
徐知恒站在原地,等那群人散干净,才上车。
这个点,李湘媛在送李云舒。
他发了条消息:“晚上有安排吗?”她回得慢,隔了会儿才说:“没有。你过家,明天咱从我这出发。”
“好。”
晚上躺床,他搂着她。
“你想好跟刘承宇怎么说了吗?”
“我不劝他生或者不生二胎,就拿咱们自己举例,聊聊家底、孩子作伴,还有往后彼此依靠这些事,你看可行?”
“句句不提二胎,可听着全是二胎的事。这个法子好。”
“帮你妹妹出面,打算怎么谢我?”
她笑着说:“你做姐夫的出头应该的,还要谢!”
说着,她凑过来吻他的唇,慢慢落到脖颈。
他抚摸着她的背。
房间里静下来,只剩彼此起伏的呼吸。
过后两人挨着,皮肤上一层薄汗,迟迟没有散去。
周一清早,天刚亮透。
出门前,李湘媛在玄关站定,回头看他:“要是先生说得不好,你也别甩脸。”
“不会。”
四年多没见,先生变化不大,院子也没什么变化。
先生话不多,桌上摆茶。
水汽从壶嘴往上冒。
他给两人各倒了一杯。
徐知恒端起茶,烫,又放回去。
李湘媛说明来意。
先生听着,端杯,半天才接话。
屋里水汽还没散,一缕一缕,从壶嘴往外冒。
“这劫,你们心里清楚。破不了,漏洞也补不上。性格使然,人为而已。”
屋里静下来,只剩茶杯落回桌面的声。
“不过没大碍,不必担心。劫一过,一路就顺了。”
李湘媛吐出一口气。
“先生,那我们——”她话没说完。
“你们本就不是让我指点的。”先生抬眼,“这趟来,求个心安罢了。”
李湘媛没答,低下头,睫毛垂着。
她指腹在杯沿上转,一圈,又一圈。
过了会儿,两人起身告辞,先生送到门口。
李湘媛跨出一步,先生叫住她。
“等等。”
李湘媛回头。
先生看看她,又看看徐知恒,声音放低:“提防劫后余劫。”
风从巷口灌进来,一阵凉意。
“余劫会是什么?”
先生没答,退回门里,门合拢,闷响一声。
巷道空了,又深又静。
两人站在原地,谁也没先动。
李湘媛攥了攥指尖,忽然说:“四年前,袁杰从这扇门出来,也是这样。”
徐知恒没接话。
半晌,她开口,声音有点涩:“知恒。”
“嗯。”
“先生刚才那句——”
他没接话,伸手拉开车门,手搭在门框上,停住。“先上车。”
车驶出巷子,后视镜里那扇旧门关得严实,越缩越小。
李湘媛坐在副驾,指尖抵着窗沿,视线落在窗外,没出声。
车拐上主路,天光大亮。
她喉头滚了一下,忽然低声开口:“那婚,还等吗?”
徐知恒握着方向盘,指尖贴住皮面,车往前滑。
油门往下压一点,车往前蹿。
她也没再追问。
“劫后余劫”,又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
他指尖叩了几下方向盘,沉默数秒。
他应:“稳妥起见,择日先领证,婚礼靠后。”
“好。”
他开着车,没看她,话递过去:“要是那余劫,冲的是我们呢?”
李湘媛没动,过了半晌,她转过脸:“那你也敢领?”
徐知恒踩了刹车,车停在路口。
他看着她,笑笑:“怕的话,我就不来了。”
李湘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红灯跳成绿灯,车再起步。
后视镜里,那扇旧门早就看不见了。
先生那句“余劫”,还悬在两人中间,没落地。
车停在她楼下。她没立刻下车,手搁在门把上,没动。
“知恒,”她说,“先生那句话,你是怎么想的?”
徐知恒握着方向盘,没有立马回答。
“还记得四年前先生那句话,防自家人,比防外头顶用。现在回头想,有点不是滋味。”
空气静下来,她没下车。
“是啊,很多症结,从来都在内部。” 她说。
他转过来,看着她:“我们在一起八年了,后悔吗?”
车窗上,天光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