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浮名叹尘途
灰银色光点随风消散，择业歧路的怅惘归于空山夜色。
观夜亭中，青荧灯柔光缓缓流淌，松涛一声叠一声，静候又一桩困缚人心的旧憾。
今夜漫上山亭的气息，没有木屑尘土，没有墨香书信，只有岁月沉淀下来，淡淡的烟草味，还有几分反复盘算、耿耿难平的人世浮沉滋味。
薄雾缓缓翻涌，在亭心凝出一位老者虚影。
老者一身旧布长衫，面容布满风霜褶皱，脊背微驼，双手习惯性攥紧，仿佛还捏着当年揣在怀里、终究没有送出去的薄礼。眉眼间不是刻骨的悲恸，是数十年反反复复、放不下的惋惜与不甘。
困住他的执念，是半生庸碌到老，总在反复回想年少之时的执拗老实。
他常常暗自揣想：倘若当年懂得变通，懂得逢迎，懂得送礼钻营，学会看人眼色、说好场面话，如今会不会身居高位，身居要职，做一方大官？当年的老实本分，是不是耽误了自己一辈子？
灯火轻轻摇曳，尘封的往事，缓缓铺开。
他名叫周慎。
年少入仕，一腔朴素本心。读书学的是守正立身，待人信奉坦荡真诚。他性子耿直，不善言辞，不会曲意逢迎，不懂人情里那些弯弯绕绕。
一同入衙门的同辈，不少人头脑活络。逢年过节登门拜访，上下打点，懂得揣摩上官心意，说话知进退，长袖善舞。同僚之间互相提携，人情往来，送礼应酬，是那个圈子里心照不宣的规矩。
周慎看在眼里，心底却始终抵触。
他总觉得，为官凭本事做事，凭良心办事即可。好好干分内差事，何必刻意讨好，曲意奉承。那些送礼、巴结、奉承之举，他心底不屑，也做不来。
别人宴请，他极少赴席；上司面前，不会刻意说漂亮话。有功劳，他不懂得主动上前表功；有难处，也不懂得托人寻门路。
他踏踏实实干着手里的差事，做事勤恳，不贪不占，本本分分。
可升迁的机会，一次次从手边溜走。
和他同期入仕的人，不少借着人情钻营，步步高升，渐渐身居要位，风光无限。唯独周慎，数十年原地徘徊，始终只是底层小吏，一生庸碌，无大富贵，无高位权柄。
岁月一年年过去，青丝染白，同僚有人平步青云，也有人在钻营之中栽了跟头。
可周慎眼里，只看见那些成功上位之人的风光。
人到暮年，卸去差事，闲居在家。无数个安静黄昏，他常常独坐窗前，反复回想年轻时的一幕幕。
心底的念头翻来覆去，缠绕不休。
若是当年我不要那么死心眼，不要一味老实。
若是当年学会变通，学着打点人情，懂得送礼，懂得说好话拍马屁。
是不是我也能抓住机遇，扶摇直上，身居高位，做一个手握权柄的大官？
是不是，就是当年太过耿直、不懂来事，亲手葬送了自己的前程？
这个念头，在心底盘桓数十年。
他把一生的平凡平庸，全部归罪于年轻时那份不肯变通的老实。
旁人劝他，高处有高处的风险，权位背后是无数权衡与风波，安稳度日未必是坏事。
道理他听得懂，心底的不甘却难以平息。
他总盯着那条“假如学会钻营”的假想之路，反复遐想另一种人生。
垂暮弥留之际，他倚着窗棂，望着天边落日，执念不散：
年少太过老实愚直，不懂人情机变。倘若当年我学会送礼逢迎，会不会早已身居高位，一生风光？
一缕残念，携半生俗世浮沉的怅然，踏夜登临观夜山，立于青荧灯之下，只求这缠绕一生的答案。
旧岁光影缓缓敛去，老者静立灯辉之中，声音沙哑，带着长久的叹息。
“先生，我想问。若是年轻时我放下本心，学会送礼逢迎，懂得钻营来事，我是不是就能青云直上，成为大官？我这一生平庸，是不是全怪当年太过老实不懂变通？”
林砚静静望着他，声音清宁平缓，缓缓开口。
“你看到的，只是那些钻营之人风光的一面，却看不见这条路暗藏的凶险。当年若你选择那条逢迎钻营的路，结局从不是只有‘高升做大官’这一种可能。”
周慎微微一怔，凝神倾听。
“钻营之路，从来不是只靠送礼、奉承就能稳稳登顶。它需要长久的权衡算计，要懂得站队，要忍下委屈，要舍弃本心，卷入无数人事纠葛与利益纷争。”
“这条路，有三种结局。”
“其一，机缘恰好，一路钻营顺遂，步步高升，得你所向往的权位风光，可往后一生，都要困在人情博弈、勾心斗角之中，步步如履薄冰，再也回不到坦荡自在。”
“其二，费尽心力送礼逢迎，可机缘不足，靠山更迭，人情难长久。钱财散尽，心思耗尽，到头来不仅得不到升迁，反倒惹上是非，徒惹祸端。”
“其三，侥幸得权，久浸浮华，随波逐流，在利益之中失守底线，最终一朝倾覆，落得身败名裂的下场。”
周慎低声喃喃：“原来……不是只要会来事，就能如愿高升？”
“世间从无稳赚不赔的捷径。”林砚轻轻颔首，继续缓缓说道，“你误以为，你的平庸，根源在于太过老实。可老实不是过错，只是你当年的本心与性格。你本性耿直，不善心计，强行逼着自己去阿谀奉承，本身便是一件极为痛苦煎熬之事。”
“那些长袖善舞之人，本就深谙人心权衡，以此为处世手段。可若是本性正直的你，强行扭转自己，学着违心讨好、送礼钻营，就算一时得到机会，往后漫长岁月里，日日要违心行事，日夜猜忌提防，内心永无安宁。”
“你一生虽无高官厚禄，却守得本心清白，一生没有卷入风波祸患，安稳走完这一生。这份安稳，也是当年那份耿直老实，带给你的馈赠。”
“你羡慕旁人的权柄风光，却忽略风光之下藏着的万丈深渊。”
老者垂首，虚攥的手掌慢慢松开。
数十年来，他一直埋怨年少的自己太过愚直，总幻想靠着钻营，换一场青云得志。此刻方才醒悟，那条假想里的捷径，布满未知风险，并非唾手可得的锦绣前程。
他所羡慕的高位，从来不是学会送礼奉承，就一定能够抵达。
心底缠绕半生的不甘与遗憾，一点点缓缓化开。
他缓缓抬手，半空浮起当年那一份始终没有送出去的薄礼，在青荧灯火之中化作浅黄褐色细碎光点，随风漫过亭栏，消散在空山夜色。
半生浮名之憾，一朝释然。
周慎眼底浮起平静的浅笑，望向远方人间城郭，轻轻躬身一拜。
“年少守心，未曾随波。荣华浮梦，不必再念。此生清白，足矣。”
虚影渐渐通透，缓缓消融于山风灯火之间。
亭间重归寂静，青荧灯火轻轻摇曳。
林砚望着飘散光点，轻声轻叹。
世人常常羡慕捷径，以为学会钻营逢迎，便能换来功名利禄。
却不知，所有捷径都有代价。
一个人的本性，很难强行扭转。强行走上不属于自己的路，就算短暂得到浮名，也要付出本心、安宁作为代价。
很多遗憾，来自我们只看见高处风光，看不见背后的风浪。
我们遗憾的，未必是错失了权位，而是年少时，心底那份对功名利禄的向往。
松风穿过亭角，长夜依旧幽深。
青荧灯高悬空山，静待下一位携心底憾事，踏月而来的故人。
（第十六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