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枯谷大战落幕,才过数个时辰。
裴珩中军帅帐一改往日肃杀紧绷,帐内灯火鎏金、玉盏成行,一席庆功筵席铺得雅致堂皇、静而盛大。
案上灵酿清冽、珍馐纷呈,帐外侍卫列阵肃然,弦乐低缓轻扬,一派功成论赏的平和盛景。
张道陵端坐席间,神色从容。沈砚倚案浅坐,唇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淡笑,看似悠然,眼底却始终藏着深沉机锋。
与此同时,远方乱葬岗深处,幽洞阴寒刺骨。
石缝渗着冰冷白雾,满地散落枯黑药渣,苦涩的药味混杂浓郁尸腐气,沉沉弥漫在洞底。
顾矆盘膝坐于寒石之上,指尖捏着枚血色秘丹,仰头吞服。
丹药入喉,狂暴的葬道药力在崩损的经脉中疯狂冲撞,她喉间滚过一丝极淡的闷哼,强忍剧痛,指节绷得惨白。
落枯谷一役,她道基崩损,修为折毁大半,一身葬道底蕴近乎掏空。
选这片积年乱葬岗藏身,能借地底无尽尸骸散逸的葬气迅速疗伤固本。
洞道风声微动,厉枭一身风尘疾步入洞。他伤势未愈,肩头仍渗着暗血,眉眼间却是惯有的疯戾,快步至顾矆身前,声线压着极致震愕。
“尊上,急报。张氏祖陵十二地支宗陵卫,全数现世了。
我在张氏蛰伏十余载,深耕宗族秘辛,从未听闻族中藏有此等顶级秘卫!
张玄宸一死,陵卫立刻出山镇局,勒令四派罢戈止斗,全境封锁,地毯式搜捕持日冕剑、弑杀家主的逆贼,要斩杀罪魁,重定宗族谱系。”
厉枭拳心攥紧,眸底翻着狠光:“这是我们最好的机会!宗陵卫掌宗族刑杀,如今把弑主之乱的账尽数算在张道陵、沈砚头上,正好借刀清算二人!”
“还有一事。”他咬着牙,戾气暴涨,“裴珩中军大开筵席,当众为二人庆功封赏!张道陵与沈砚,正大摇大摆坐镇帅帐,半分避祸的意思都没有。”
话落,顾矆缓缓抬眼,无半分混沌疲态。
她低低嗤笑一声,阴森寒凉,让整个洞底的气温都下沉数分。
“必然是沈砚的钓鱼毒计。此人最擅借势布局、假象掩杀。宗陵卫全境搜杀令刚下,风声最紧、杀机最盛之时,他们非但不隐匿,反倒大肆张扬行迹,绝非坦荡无惧,而是以身作饵。
他算准我急于借宗陵卫翻盘雪耻,故意亮出行踪,引我派人窥伺,再顺势反向追踪,锁死我的藏身据点,借宗族之力剿杀我等。”
厉枭闻言一怔,浓烈不甘瞬间涌上眉眼:“那我们便就此蛰伏?”
顾矆唇角勾起一抹决绝诡谲的杀弧,哪怕牵动周身伤势,气息与心志也丝毫不弱。
“不必。他想钓我入局,我便将计就计。你即刻遣人假意探迹,刻意暴露行踪引他们来追,一路牵至乱葬岗核心。”
她抬眼望向洞口漏进来的细碎天光,森然低语:“张道陵、沈砚,这一局,饵中有饵,杀里藏杀!”
满堂筵席的繁华喧嚣尚未散尽,庆功论赏的流程已然落幕,张道陵、沈砚从容辞别。
刚踏出帅帐,沈砚目光微微一凝,抬手虚压,低声提醒:“有探子,刻意暴露,是顾矆的人手,引我们追击。”
张道陵抬眼望去,远处一道黑影仓皇奔逃,逃窜轨迹破绽百出,分明是诱饵。
“是陷阱,但必须跟上。”张道陵眼底掠过一抹冷光,心念一动,隐墟覆面。
他身形一晃,径直沉入大地,地底土石重压、阻滞全无,如游鱼入渊,在岩层深处无碍穿梭,顺着那诱饵踪迹,疾速追上。
沈砚转头看向身侧庞大的石猿,顾矆全然不知,它与张道陵缔结了葬役契约,更藏有心念互通之能。
“我们跟不上地底遁行,依托契约方位尾随即可。”沈砚沉声道。
石猿低鸣一声,葬役契约链通,张道陵将移动的精准方位,源源不断传给石猿。
一人一猿循着方位,在旷野上疾驰于后。
一路追出数十里,周遭天地生机渐渐稀薄,沿途草木枯槁发黑。前方,一片广袤阴森的乱葬岗横亘旷野。
枯骨零落、万千尸骸深埋地底,经年沉积的精纯葬气自地深处缓缓升腾,侵人肌理。
对葬道修士而言,此地既是绝佳的疗伤圣地,亦是最凶险的埋骨场。
那道诱饵一头扎进乱葬岗正中的幽暗洞穴,身形转瞬消失。
张道陵停驻岩层深处,先天葬道灵根全力铺开,瞬息洞悉:洞穴下方岩层内,预埋层层叠叠的葬道湮灭符网,中央还嵌着一枚统御全局的总控符。
陷阱排布规整、目的性极强,摆明是专门针对地底追踪。
他没有贸然突进,在地底岩层缝隙间短暂搜寻,寻到一头蛰伏浅穴、孱弱无害的异兽,出手将其打晕,随即催动控灵面。无形的控灵之力裹住异兽,驱使它向洞穴深处爬去,精准触碰那枚总控符。
异兽触到总控符的刹那,整片预埋的葬道秘符齐齐亮起幽芒。
一缕纤细隐秘的讯号,顺着地脉中预埋的丝线,瞬息传至乱葬岗外围。
在外围密林的顾矆接收到讯号,眼底瞬间涌起滔天杀意。
她当即引动葬道秘术,寂灭无形的葬火,自乱葬岗外围土层中猝燃。
顺着细密岩层缝隙、万千骸骨,如野火燎原,由外向内迅猛席卷整片地底疆域!
地下火域火势分布不均:内圈洞穴周边,狂暴大火与微弱残火交错纵横,尚存少许葬气稀薄处;越靠近外围,葬火层越是厚重致密,一重叠着一重,构筑成密不透风的寂灭火墙。
顾矆负手立在外围高地,清晰感知着地底肆虐的葬火,唇角勾起一抹冰冷刺骨的快意。
张道陵若执意强行突围,便要横穿层层火域,葬火专噬修士本源,仅凭他筑体境的修为,待冲出乱葬岗,道途必废。
他唯一的苟活之路,便是留在乱葬岗内圈,寻一处火势最弱的死角固守,静待局部葬气燃尽、火势自熄,可即便这样,道基也将遭重创。
而只要他敢破土露头,地面厉枭会给他致命狙杀。
与此同时,她已派出人手,全速接引十二地支宗陵卫。
顾矆抬眼望向远空,暗自估算:仅剩两盏茶的时间,大军便可合围此地。
地底葬火疯狂向内碾压,生域不断收缩;地面宗陵卫全速奔袭。
张道陵绝境临身,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