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清禾没有立刻动手。
江堤上人来人往，货船旁边还有工人在卸货，她一个人扑上去不现实。她放慢脚步，远远缀在那人后面，同时把手机里刚拍的照片发给了当地配合的同事。
“江堤东段，穿深色外套，左手小指缺一截。往西走了，帮我从前面堵一下。”
同事回话：“收到。我们在西边路口等你信号。”
许清禾继续跟着。那人走了一段路，拐进江堤下面一排门面房，进了一家茶馆。许清禾隔着玻璃看了一眼，茶馆不大，靠里那张桌子坐着三个人，见他进来都站了一下，又坐回去。她把位置发给同事，退到街对面一家杂货铺门口站着。
等了十来分钟，茶馆里出来两个人，往江堤方向走。剩下的那个穿深色外套的没动，坐在靠窗位置喝茶。许清禾看清了，那位置正对着江面，坐他左边的人递了个牛皮纸袋过去，他随手塞进外套里侧。
许清禾给同事发消息：“茶馆里在交接东西。再等一会儿，等他们散了出来再动。”
又过了几分钟，递纸袋那人先出来了。许清禾让同事跟上去。她自己盯着茶馆门口。穿深色外套的最后出来，站在台阶上点了根烟，抽了两口，往地上弹了弹烟灰，抬脚往东走。
许清禾迎面走过去。
两人隔着几步远的时候，那人抬眼看她，脚步慢了半拍。许清禾亮出证件：“吴明远。”
对方站住了。他看了许清禾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像是在算距离。江堤上这时走过来两个便衣，从侧面靠上来，他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许警官。”他开口了，南方口音，语速不快，“你比我想的来得快。”
“你认识我？”
“孙德利那事出来我就知道你们会查过来。我本来前天要走，船票都买了。”
“为什么没走？”
吴明远把烟掐了，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钱没到齐。我等的那笔钱今天早上才到账，中午就想走，结果货船那边又拖了两个小时。”他笑了一下，“贪了两天，栽了。”
许清禾没接话，示意同事搜身。外套内侧那个牛皮纸袋搜出来，里面是一沓打印纸，密密麻麻列着人名和联系方式，纸张边缘用回形针别着几张银行卡。吴明远把那张银行卡也摸了出来放在地上。
“卡里是刚到的那笔钱。纸上是愿意跟我干的代理商名单，孙德利给我的那份被他改了号，我重新找了几个人对的。”
“你师父吴德胜在里面，你外面另起炉灶，他知道吗？”
吴明远嘴角动了动。“他管不了我了。他在里面蹲着，外面的事他插不上手。”
“傅惊寒知道吗？”
“老爷子倒是给我传过话，说别把事情搞太大。我听他的？他当年搞那么大，也没见他分我一分钱。”
许清禾让人把他带上车。回程路上吴明远坐在后排，手铐挂着，倒也没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车开出去一段，他忽然睁眼说了一句。
“你们查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这边刚搭台子就被你们摸到了？”
“什么意思？”
“孙德利给我的名单是改过的。我按那上面的号码联系，全是空号。我又找别人打听才把原来的号找回来。”吴明远偏过头看窗外，“孙德利说他把号改了，怕我不干好事。我当时觉得他怂。现在想想，他要是没改，你们可能还得多花几天。”
许清禾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你是在谢他？”
“我是在说，你们运气好。”吴明远把眼闭上，不再开口。
到了当地办案点，许清禾连夜突审。吴明远交代得痛快，说新平台叫“智享未来”，服务器在境外，国内注册的公司全是空壳，资金走第四方支付和虚拟货币兑换。他手里还有三个人的名单，是专门负责拉客的团队。
“这三个人在哪？”
“一个在沿海城市开茶馆，一个在省城跑网约车，还有一个我前几天刚见过。”他报了个地址，是江边那排门面房里的茶馆，“你们刚才堵我的地方，就是那个茶馆老板的场子。”
许清禾派人连夜去茶馆抓人。老板已经跑了，后门没关，桌上茶壶还热着。追到火车站把人截住，搜出行李箱里有一台笔记本电脑和几本手写账目。
账目拿回来让吴明远辨认，他翻了两页就放下。“这个是拉客团队的提成记录。你们抓的这个茶馆老板姓周，他手底下有六七个人，专门在婚恋群里加人，往平台上引。”
“你呢？你在这条链里站哪一层？”
“我管技术和资金。拉客不归我管。”吴明远往后靠了靠，“说句实话，我连他们怎么骗人的话术都没仔细看过。我就是把平台搭起来，收钱、转钱。”
许清禾把笔录本合上。“你知不知道你搭的平台害了多少人？”
“许警官，你这话问得就外行了。我搭平台的时候不知道具体谁在骗、骗了多少，但我知道这东西是干什么用的。”吴明远看着她，“你说我不知道，那是骂我傻。”
许清禾没接这个话，转身出了审讯室。她给赵队打电话汇报。赵队听完说了一句：“先把他押回来。那个跑掉的周老板要尽快抓到，他手底下那批拉客的人是直接面对受害者的。”
“已经在布控了。”
赵队嗯了一声，隔了几秒又说：“你去跟沈知微说一声，这个吴明远搭的系统又是她那套源码改的。让她心里有个数，这事没算完。”
许清禾挂了电话，站在办案点的走廊里。夜已经深了，窗外是南方城市湿漉漉的灯光。她翻出沈知微的号码拨过去，响了好几声才接。
“许警官。”沈知微声音有点哑，像是已经睡了。
“吴明远抓到了。他搭的系统还是你那套源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你们肯定会查到这。”沈知微清了清嗓子，“我想了一件事，之前没跟你说。”
“你说。”
“吴明远拿到的那份源码，是赵立诚传出去的。赵立诚手里有原始备份。但吴明远搭系统的时候用了一个我没写过的模块，专门用来跟第四方支付对接。”
“这有什么问题？”
“那个模块不是我写的。我当年做的是用户画像和筛选逻辑，资金结算那块我没碰过。吴明远手里的源码比我写的多了一块。”
许清禾站住了。“你是说赵立诚手里的备份比你说的多？”
“要么是赵立诚瞒了我一部分，要么是有人在赵立诚的备份上加了东西。”沈知微停了一下，“赵立诚不懂资金模块，他加不了这个。能加的只有当时负责结算的人。”
“星河科技当年负责结算的是谁？”
“就是孙德利。”
许清禾拿着手机没说话。孙德利被抓的时候把通讯录复印件交了，说自己留了一手，说没给吴明远完整名单。但没人问过他有没有在源码上动过手脚。
“你确定孙德利能改代码？”
“他不管开发，但他管项目落地。当年各地代理商用的后台版本不一样，有些是定制改过的，改代码的权限他手里有。赵立诚传出去的那份备份要是从孙德利管的服务器上取的，里面就可能带着孙德利加的模块。”
许清禾把这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孙德利说没给全名单，他们信了。但孙德利和吴明远之间到底交换了多少东西，现在看还不一定。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刚才你说吴明远用了一个我没写过的支付模块，我才想起来。”沈知微声音低了下去，“许警官，孙德利这个人在公司的时候就是个中间商，什么都能倒一手。他说的话不能全信。”
许清禾挂了电话，转头往回走。审讯室的门推开，吴明远正靠在椅子上打哈欠。许清禾在他对面坐下。
“吴明远，你搭平台用的源码里，有一个对接支付的模块。那个模块是谁给你的？”
吴明远愣了一下，眼神变了一下。“什么模块？赵立诚传过来的包里就那些东西，我照着搭的。”
“那个模块不是沈知微写的。”
吴明远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他这回没像之前那样痛快开口。
许清禾看着他，没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