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项目经理叫孙德利。

许清禾把名字输进系统里查，户籍信息显示他五年前把户口从本地迁走了，迁往地址是南方一个地级市。再往下查，那个地址对应的房子三年前就换了户主，孙德利本人没有任何社保缴纳记录、没有驾照年审记录、没有银行开户记录。

一个活人，在系统里消失得干干净净。

许清禾让网安查他的出行记录。高铁、飞机、长途客运，都查不到近三年的购票信息。她又查了出入境，没有记录。这人要么是窝在某个小地方从来没动过，要么是用了别的身份。

赵队听完汇报，把茶杯往桌上一墩。

“一个项目经理，跑了五年，一点痕迹不留。普通人有这个本事？”

“他在星河科技管的就是项目落地和人员调配，各地跑，认识的人杂。”许清禾把沈知微发来的名单放在桌上，“星河科技当年那批人里，他最了解各地代理商的底细。傅惊寒的省级代理、市级代理，哪个靠谱哪个不靠谱，他心里有本账。”

赵队翻了翻名单。“沈知微怎么说？”

“她说孙德利当年对她挺照顾的，出事了之后他第一个跑，跑之前还跟她通过一次电话，让她‘能走就走’。”

“这是好心还是心虚？”

“沈知微说他打电话的时候语气很急，像是自己也要跑。她当时没多想，后来想起来觉得不对劲。孙德利手里握着全国代理商的名单和联系方式，他要是把这些东西带走，随便找个地方就能重新搭台子。”

赵队点了根烟，抽了两口。“你去找沈知微，让她把孙德利当年在公司的习惯、爱好、常去的地方全回忆一遍。越细越好。”

许清禾当天下午又去了沈知微的出租屋。这次沈知微没在屋里坐着，她在楼下的小公园里等，手里攥着个保温杯，看见许清禾来了站起来。

“我昨晚把能想起来的都写下来了。”她递过来几张纸，字写得密密麻麻。

许清禾接过来看。纸上写着孙德利的各种细节，他爱吃辣、喜欢钓鱼、开一辆银灰色面包车、爱去城郊一个水库边上的农家乐、有个远房亲戚在南方某市开小饭馆。

“这个亲戚叫什么？饭馆在哪？”

“叫什么我不记得了，只知道他提过一回，说那个亲戚做的腊肉特别好吃。饭馆在什么路上我不清楚，但他说过那个地方靠江，能看到货船。”

许清禾把纸折好放进口袋。“那个水库农家乐，你还记得在哪吗？”

“城郊往北走，过了一个驾校再走一段土路。老板姓刘，跟孙德利很熟，他每次钓完鱼都在那吃饭。”

许清禾当天傍晚带人去了城郊那个水库。农家乐还在，老板姓刘，见了警察先是一愣，问什么事。

“孙德利你认识吧？”

刘老板脸色变了一下。“认识，以前常来钓鱼。好几年没来了。”

“他最后一次来是什么时候？”

“得有三四年了吧。”刘老板想了想，“有一回他喝多了，跟我说以后可能不来了，让我别跟人提他来过。”

“他还说什么了？”

“说要去南方投奔亲戚，做点小买卖。我问什么买卖，他笑笑没接话。”

许清禾让他再想想有没有别的细节。刘老板挠了半天头，突然想起来一件事：“他走之前那几天，在我这寄存过一个纸箱子。说先放我这，回头来取。后来一直没来，箱子还在库房里搁着。”

许清禾让他把箱子找出来。纸箱子用胶带封着，上面落了厚厚一层灰。打开一看，里头是十几本笔记本、一摞名片盒、几个U盘和一本通讯录。笔记本里记的是各地代理商的姓名、联系方式、分成比例、回款情况。名片盒里装的是各种头衔的名片，好些人许清禾在傅惊寒案的账本上见过。

许清禾翻了翻那本通讯录，在南方某市那一页上找到一个名字，旁边用圆珠笔写着“表舅”。名字底下是地址和座机号码。

她按地址查了一下，是南方某市沿江路上一家门面房，注册的营业执照是“德利小吃店”，法人代表一栏写的是孙德利表舅的名字。

许清禾把纸箱子和笔记本全部封存带回局里，连夜比对通讯录上的名字和傅惊寒案账本上的名字。技术组忙到半夜，列出一份重合名单。当年给傅惊寒平台做过推广的代理商里，有六个人在孙德利的通讯录上被做了特殊标记，标记方式是名字前面画个三角。

“这什么意思？”赵队问。

“沈知微说星河科技内部有个习惯，重要客户标三角，意思是‘可发展’。”许清禾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这六个人是孙德利认为还能继续用的。”

“他现在用的就是这批人？”

“不好说。但他手里有这批人的联系方式，人到了南方，换个壳子重新联系，这些人不一定知道傅惊寒已经倒了。”

赵队把烟盒里最后一根烟抽出来，没点，在桌上墩了墩。“你带人去一趟南方，找到那家小吃店，看看孙德利在不在。别打草惊蛇，先摸清楚他到底在干什么。”

许清禾第二天一早就带人坐高铁去了南方那个城市。沿江路不难找，小吃店就在江堤底下，门脸不大，招牌上写着“德利小吃”。她让两个同事在外面等着，自己推门进去。

店里摆着四张桌子，墙上的菜谱用红纸写着，腊肉炒饭、腊肉面、腊肉砂锅。后厨帘子一掀，出来个中年男人，胖，系着围裙，手里端着一碗面。

“吃点什么？”

“腊肉面。”许清禾挑了个靠墙的位子坐下。

面上来之后她吃了几口，味道确实好。她一边吃一边跟老板搭话：“老板，你这店开多久了？”

“三年多了。”

“生意怎么样？”

“凑合，江边上船工多，走量的。”

许清禾吃完面付了钱，临走问了一句：“你们这有个叫孙德利的吗？我朋友托我找他，说他在这片。”

老板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不认识，你打听错了。”

许清禾没再问，出了门在街对面站了一会儿。后厨的帘子掀开一条缝，有人往外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她给赵队打电话。“店里有情况。老板说不认识孙德利，但后厨有人盯着我。”

赵队让她先别动手，在附近蹲着。许清禾和两个同事轮班盯了两天。第三天傍晚，一辆银灰色面包车停在店门口，下来一个人，戴眼镜，瘦，三十来岁，进店之后没再出来。许清禾把照片拍下来发给沈知微。

沈知微回得很快：“是他。瘦了不少。”

许清禾把照片和定位发给当地警方，当晚联合行动把孙德利堵在了小吃店后厨。孙德利没反抗，把围裙解下来放在灶台上，说了一句“等我洗个手”。

许清禾跟着他进了后厨。孙德利一边洗手一边说：“你们来之前我就知道了。沈知微前几天给我发了条消息，问我最近怎么样。她从来不主动找我，我一猜就是你们在查。”

“那你为什么不跑？”

“跑不动了。”孙德利把手擦干，“我这几年攒了点钱，本来想安安生生做个小买卖。前阵子有人找到我，说给我十万块，让我把手里那批代理商的联系方式给他。我没给。”

“什么人找你的？”

“不知道真名，网上联系的。他说他是傅惊寒的徒弟，想把老师没做完的事做完。我说那批人早就不干了，你找了也没用。他说没关系，他有新盘子。”

许清禾盯着他看了几秒。“你把那批人的联系方式给他了吗？”

孙德利从灶台下面的柜子里摸出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那本通讯录的复印件。“这是他要的那份，我复印了一本给他，原件在这。复印的那本上我把关键号码全改了，他拿去也联系不上几个人。”

许清禾接过塑料袋打开看了看。复印件的页面上，好些电话号码的最后几位被圆珠笔涂掉了，改成了别的数字。

“你留了一手。”

“我在星河科技干了那么多年，什么人都见过。他连面都不露就想拿名单，我信不过他。”孙德利把围裙挂好，“你们带我走吧，店里我表舅会看着。”

许清禾把孙德利带回市里。审讯的时候孙德利交代得很痛快，说他离开本地之后用表舅的名字开了小吃店，一直没敢用自己身份。前阵子网上找他的人自称姓吴，说话口气跟傅惊寒一模一样。

许清禾把这句话记下来，问：“他说没说新盘子叫什么？”

“说了。叫‘智享未来’。”

许清禾合上笔录本，出门给赵队打电话。赵队听完只说了一句：“那个姓吴的，跟吴德胜什么关系？”

“吴德胜在里面关着，外面又冒出来一个姓吴的。要么是同一个人换了名头，要么是吴德胜手下的人出来单干了。”

赵队沉默了几秒。“你回来，把这个姓吴的给我摸清楚。”

许清禾挂了电话往回走。经过走廊的时候，她想起沈知微前几天说的那句话——“他是我招进来的，当年对我挺好的”。她给沈知微发了条消息：“孙德利抓到了。他说有人找他要名单，他没给全。”

沈知微过了好一会儿才回：“他没骗你，他确实留了一手。当年他跑的时候跟我说‘能走就走’，现在想想，他那会儿就知道早晚有这一天。”

许清禾看着这条消息，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她发过去一句：“你认识的人里，还有谁跟姓吴的有过来往？”

沈知微这次回得很快：“吴德胜当年是傅惊寒的省级代理，跟星河科技对接不多。但孙德利管项目落地，他跟吴德胜打过不少交道。你问他。”

许清禾把手机收起来，转身回了审讯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