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一八年开春，秀兰五十五岁，把隔壁空了大半年的五金铺子也租了下来，两间打通，四十来平，门口挂上新招牌——“秀兰餐馆”。白底红字，小荷找广告公司做的，秀兰嫌太干净，拿酱油瓶子搁旁边比划：“你这字太板正了，不像我。”小荷说：“妈，招牌就得板正，人家才放心进来吃。”秀兰咂摸了一下，觉得在理，就没再吭声。

后厨添了和面机、电炸锅、四门冰柜，帮工从一个人变成仨——都是下岗姐妹，一个管包子一个管粥一个管收银。秀兰还管灶，但不用啥都自己上手了。头一回站边上看别人揉面，她手痒得不行，抢过来揉了两把又塞回去，跟人家说：“你揉得软了，再加半瓢面。”

生意比铁皮棚子那会儿翻了三四倍，堂食坐满了，外卖也送。秀兰不认字菜单是请人写的，价目表贴墙上，谁来了指哪个她做哪个。有回一个年轻姑娘举着手机进来说“美团下单的”，秀兰扭头问小荷视频：“啥叫美团？”小荷在那边笑：“妈，就是网上点餐，有人来取。”秀兰说：“哦，那跟以前叫外卖送到家一个意思呗？”小荷说：“差不多。”秀兰说：“那你给我也整一个，省得客人来了还得等座。”小荷远程给她注册了店铺，教了三遍，秀兰学会了看手机接单，虽然经常把“已接单”按成“取消”，让客人白跑好几趟。周姐笑她：“你这老板当得稀碎。”秀兰说：“我稀碎归稀碎，钱没少挣就行。”

小荷这边也有动静。二〇一八年夏天她带了个男的回来，叫陈嘉木，同律所的同事，戴个眼镜，文质彬彬的。秀兰头一回见女婿上门，把灶上能做的全做了一遍，桌子摆不下，摞着放。陈嘉木吃得直冒汗，秀兰还往他碗里夹：“多吃，大小伙子吃这么点哪行。”小荷在桌底下踹她妈，秀兰当没感觉。

吃完饭小荷帮着收碗，秀兰在厨房小声问：“这个咋样？”小荷说：“妈，我俩还没到那步呢。”秀兰说：“我看行，不挑食，好养活。”小荷翻她一眼：“你挑女婿就这标准？”秀兰说：“可不？你姥爷当年要是不喝酒不挑食，你姥也不能受那些年罪。”小荷拿抹布抽她妈胳膊：“又提我姥爷。”

二〇一九年国庆，小荷结婚了。酒席摆在秀兰餐馆里，就六桌，来的都是自己人——周姐一家、几个下岗姐妹、小荷律所同事、陈嘉木爸妈。秀兰头一回穿旗袍，大红的，小荷给买的，穿上不会走路了，迈一步得瞅一眼脚底下。陈嘉木他妈拉着秀兰手说：“亲家母，你这馆子收拾得真利索。”秀兰说：“利索啥，我天天擦八遍，客人一走我就收拾，要不看着闹心。”两个妈聊了一下午，从包子馅聊到降压药，聊得挺投缘。

婚礼上小荷穿白纱，秀兰坐主桌拿手机拍，拍完发现全是糊的——她手抖。小荷过来敬酒，秀兰站起来，酒杯举到一半说不出来话。小荷说：“妈你别哭，我嫁得又不远，高铁俩钟头。”秀兰说：“谁哭了？我高兴。”然后抹了把脸，把酒干了。

散席以后秀兰一个人在后厨收拾，周姐进来看她蹲地上刷锅，问：“大喜的日子你刷啥锅？”秀兰说：“不刷搁着明天发馊。”周姐把她拉起来：“你给我歇会儿。”秀兰站起来，腰嘎嘣响了一声，她说：“老了。”周姐说：“五十六了还不老？”秀兰说：“五十六算啥？我还能干十年。”

嘴上说能干十年，身体开始报警了。二〇二〇年夏天，秀兰晕了一回——早上起来眼前一黑栽灶台边上了，好在不严重，就是中暑加低血糖。小荷在省城电话里急了：“妈你是不是又没吃早饭？”秀兰说：“吃了吃了。”帮工姐妹在旁边拆台：“没吃，光啃了半根黄瓜。”小荷当天就杀回来了，拉着她妈去县医院做了全套体检。结果出来没啥大毛病，就是血压高、血糖高、颈椎也不太好。大夫说：“你这岁数了，悠着点，别起那么早。”秀兰说：“我干了一辈子早起了，你让我睡到日上三竿，我浑身不得劲。”

小荷拿她没办法，出了个主意：“妈，你招个店长吧，你当甩手掌柜。”秀兰不干：“外人来管我不放心。”小荷说：“那这样，我出钱，你把隔壁那间也租下来，开个分店，你管一个，店长管一个。”秀兰想了想，觉得可行，但分店得干老本行——早餐，不做别的。

二〇二一年，分店开了，在县城另一头的新小区门口。店长是周姐的侄女，以前在饭店干过领班，利索能干。秀兰手把手教了俩月，从揉面到熬粥到拌咸菜，全教了一遍。头一个月她天天两头跑，第二个月跑得少了，第三个月彻底撒手，就每周去查一回账。小荷问：“妈你咋放心了？”秀兰说：“周姐侄女比我细，她管账我不用操心。”

撒手以后秀兰闲下来一截，反倒不习惯。她给自己找了个事干——每天下午去县妇联值班俩钟头，给下岗女工做免费培训，教摊煎饼、熬粥、开小店的本事。妇联的人问她咋想起来干这个，秀兰说：“我当年没人教，全靠自己摸。现在有人想干，我搭把手的事。”

头一批来了五个大姐，有一个跟秀兰当年一样，被婆家欺负不敢离婚。秀兰拿自己举例子：“你看我，离了婚带个闺女住地下室，现在咋样？店开俩了。你怕啥？”大姐说：“我怕孩子没爹让人笑话。”秀兰说：“你孩子天天看他爹打你，那才叫笑话。你挺直腰板挣钱，孩子跟着你吃香的喝辣的，比啥都强。”大姐想了一礼拜，回去把离婚协议签了，过来跟秀兰学摊煎饼。秀兰手把手教，学会了让她在自己店里实习，后来大姐在城东摆了个早餐摊，一个月也能挣三四千。

小荷知道了这事，给她妈打电话：“妈，你现在是励志典型了。”秀兰说：“啥典型不典型的，我就见不得女人挨欺负。”小荷说：“那你猜我这月接了几个离婚案子？”秀兰说：“几个？”小荷说：“五个。全是家暴的，有一个我帮她申请了人身保护令。”秀兰说：“打得好。该判的判，该离的离。”

挂了电话秀兰去窗台浇草。那棵野草养了二十三年了，花盆换了五个，从罐头瓶一路换到现在的陶瓷大盆。今年春天它又开花了，小白花开得比往年都密，米粒大的花苞挤成一片，远看跟撒了层糖霜似的。秀兰拿手机拍了张照发朋友圈——小荷给她注册的号，头像就是这盆草。配了一行字：草还在，花还开。

小荷底下评论：“妈，这草该分盆了，挤不下了。”

秀兰回复：“不分。挤着长才旺。”

小荷回了个捂脸的表情。

秀兰把手机揣兜里，拎着布袋子出门买菜。路过街角新开的奶茶店，几个小姑娘坐里头自拍，其中一个喊她：“阿姨，秀兰餐馆走哪边？”秀兰回头指路：“往前走到红绿灯左拐，门口有棵大槐树。”小姑娘说谢谢阿姨，秀兰说：“谢啥，到了报我名，给你多搁个煎饼。”

小姑娘走了以后秀兰自己乐了半天。她想起三十年前推着三轮车满街跑，城管一来撒丫子就跑，那时候哪敢想有一天能站路边给人家指“我家店”的路。

晚上收摊她坐店里头盘账，本子上歪歪扭扭写着今天的流水。小荷发视频来问在干啥，秀兰把镜头对着账本：“在算钱呢。”小荷说：“妈你字写得有进步。”秀兰说：“那可不，我天天练呢。”小荷说：“你那是算账，不是练字。”秀兰说：“算账练字俩不耽误。”

娘俩聊了半小时，小荷说怀孕了，明年春天预产期。秀兰手机差点掉地上：“真的假的？”小荷把B超单子举到镜头前：“你自己看。”秀兰看不懂，但看见那团小豆芽似的影子，嘴咧到耳朵根：“行，行，那妈得准备准备了。”

小荷问：“你准备啥？”

秀兰掰着手指头：“月子餐得练练，小衣裳得做几身，对了，你那屋得重新拾掇，把我那些破纸箱子清了……”她说着说着忽然停了，“小荷，你说你妈能当好姥姥不？”

小荷在镜头那头笑：“妈，你当妈当得挺好，当姥姥肯定更好。就是有一点——”

“啥？”

“别把我小时候那套再用我孩子身上。不翻书包、不撕本子、不逼九十九分。”

秀兰把账本一合：“那不能。你妈早改了。”

小荷说：“改没改回头我验收。”

秀兰说：“你验呗。你妈现在有空，专门候着你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