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六章 技术黑市，算法标价

许清禾复职第三天，网安那边转来一条线索。

境外一个加密论坛上，有人挂了个帖子，标题写得很直白——“AI精准营销模型，全套源码，带用户画像模块，支持定制筛选”。帖子配了三张演示截图，一张是后台登录界面，一张是用户标签体系，一张是筛选条件设置页。

许清禾点开第一张截图，手指停在鼠标上没动。

那个后台界面的配色、布局、左侧导航栏的排列顺序，她见过。在沈知微的案卷里，在赵立诚的供述里，在那些受害者哭着说“他们说系统能算出我该投多少钱”的笔录里。

她往下翻，帖子正文写着“模型成熟，上手即用，适合理财、保险、保健品等多种场景”，底下留了个加密聊天软件的账号。标价那一栏写着“三十万起，看需求谈”。

许清禾把截图发给技术组，让他们比对。半小时后回话，说后台界面与沈知微当年开发的那套系统相似度极高，连图标位置都没改。

她拿起手机给沈知微打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你当年那套系统的后台，除了你还有谁能拿到完整源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赵立诚。”沈知微声音很平，“他管服务器运维，数据库和代码仓库的权限都在他手里。我被抓之前他跟我说已经全删了。”

“他删没删干净，你心里有数吗？”

“我当时信了。”

许清禾把论坛截图的事说了。沈知微听完，呼吸重了一下，说：“演示截图里那个筛选条件页，第三行有个复选框叫‘推荐杠杆系数’，那个字段是我加的，后来版本迭代的时候删了。能保留这个字段的，只有原始备份。”

“也就是说，赵立诚删库之前留了一手。”

“他卖源码不奇怪。”沈知微停了一下，“奇怪的是他卖的是原始备份，没做任何修改。这个版本漏洞很多，稍微懂点技术的人拿到手，用不了多久就能反推出数据模型。他要么是急着脱手，要么是根本不在乎买家拿去干什么。”

许清禾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赵立诚现在在哪？”

“判了之后就没联系了。他老婆孩子还在本地。”

许清禾挂了电话，调出赵立诚的案卷。判三缓三，罚金八万，出来之后在一家小公司做网管。地址登记在城东一个老小区。

她没急着上门。先让技术组顺着加密论坛那个账号查，发现账号注册地在境外，但登录日志里有一段国内IP的访问记录，时间集中在晚上十点到凌晨两点之间。那个IP段属于城东一家网吧。

当天晚上，许清禾带着人去了那家网吧。老板调了监控，晚上来上网的人不多，靠墙角那台机器连着三天都是同一个男的，戴帽子，穿灰夹克，每次来都拎个帆布包。

许清禾把监控截图发给沈知微。“你看看是不是赵立诚。”

沈知微回得很快：“是他。帆布包是公司发的，上面印着他们单位的标志。”

第二天上午，许清禾带人到了赵立诚上班的公司。前台说赵工在机房。她们推开机房的门，赵立诚正蹲在地上理网线，抬头看见许清禾，手里的网线钳掉在地上。

“许警官。”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脸上挤出个笑，“我缓刑期表现挺好的，按时报到，没惹事。”

“没惹事？”许清禾把论坛截图递到他面前，“这个账号是不是你的？”

赵立诚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笑没挂住。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在网吧登录这个账号，监控拍得清清楚楚。你单位发的帆布包，你老婆给你买的灰夹克，都对得上。”许清禾把手机收回来，“三十万起，看需求谈。你谈了几单了？”

赵立诚嘴张了一下，又闭上。

“我……我就是挂着玩玩，没人买。”

“挂了多久了？”

“半个月。”

“半个月没人问，你每天晚上十点去网吧泡到凌晨两点？”许清禾盯着他，“你在等什么？”

赵立诚不说话了。他的手开始抖，跟当年在审讯室里一样。

许清禾让技术组当场查了他的工作电脑，在D盘一个隐藏文件夹里找到了完整的源码包，压缩文件创建时间是去年十一月，正是他删库之前。

“你删库的时候留了备份。”许清禾说，“你交罚款的时候说源码全删了，一句实话都没有。”

赵立诚靠着机柜蹲下去，双手抱着膝盖。

“我当时就是想着，万一以后有用呢。”他声音很低，“判也判了，罚也罚了，我总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你留的后路，是别人的死路。”许清禾蹲下来跟他平视，“这套源码挂到境外论坛，半个月没人买，你就天天去网吧等着。你等的是买家，还是等有人替你把这东西变现？”

赵立诚抬起头，眼神闪了一下。

“有人问过。”他说，“前天晚上有人加我，说想看看源码细节。我传了一部分过去，他说要跟合伙人商量，让我等消息。”

“什么人？”

“我不知道，加密聊天软件上联系的，头像是个风景照，说话挺专业，问的都是技术问题。”

许清禾站起来，让技术组把赵立诚的电脑和手机全部封存。赵立诚被带走的时候，路过公司走廊，几个同事探出头来看。他把头低着，灰夹克的帽子扣在脑袋上。

许清禾回了局里，把情况跟赵队汇报。赵队听完，问了一句：“源码传出去多少？”

“赵立诚说传了核心模块的一部分，包括用户画像的筛选逻辑。买家如果懂技术，拿到这部分就能搭个简版系统出来。”

赵队点了根烟，抽了一口。“沈知微那套东西，现在在几个地方用着？”

许清禾算了一下。赵立诚手里有原始备份，之前黑市叫卖的那一套不知道转了几手，现在又冒出来一个买家。她把这个想法跟赵队说了，赵队把烟掐了。

“你去找沈知微，让她把这套源码的风险点列个清单。哪些地方能直接用于诈骗，哪些地方容易被改造成筛人工具。列细一点，越快越好。”

许清禾当晚又去了沈知微的出租屋。沈知微住的地方比上次来的时候更空了，电脑卖了，相机卖了，桌上只剩一台旧笔记本和一堆手写的笔记。

“我来找你帮忙。”许清禾把赵立诚的事说了。

沈知微坐在床沿上听，听完拿过笔记本，翻开一页空白纸。

“这套源码本身不是诈骗工具。”她一边写一边说，“它是个用户画像系统，功能是按标签筛选高净值人群。问题在于，筛选条件是可以定制的。你设‘投资经验低于三年’‘年龄五十岁以上’‘有过线下理财经历’，出来的就是最容易被骗的那批人。”

她画了个流程图，标出三个关键节点。

“第一个节点是用户数据来源。如果接的是非法获取的公民信息，整条链就违法了。第二个节点是筛选逻辑，如果有人把‘风险承受能力’设成‘无’，再配上‘可推荐杠杆’这个字段，系统就会自动推荐高杠杆产品。第三个节点是输出结果，如果直接对接话术模板和催单流程，从筛人到成单一条龙。”

许清禾把那张纸接过来看了一遍。“你当年设计的时候，知道这套东西能被这么用吗？”

沈知微的笔停了一下。

“我知道筛选逻辑能被滥用。我给自己找了个理由，说我只是写算法的，怎么用是别人的事。”她抬起头，“赵立诚把源码挂出去的时候，大概也是这么想的。”

许清禾看着她没说话。

沈知微把笔放下。“我跟你去局里，把风险点讲给技术组听。越快越好，那个买家要是先搭出系统，就又有人要上当了。”

许清禾带她回局里，技术组的人围了一圈。沈知微把三个节点讲完，又指出源码里一个隐藏的后门。那是她当年留的调试入口，权限很高，能直接导出所有用户数据。

“这个后门知道的人不多。”沈知微说，“赵立诚不一定懂这块。但如果买家技术够硬，花时间就能挖出来。”

技术组连夜分析赵立诚传出去的源码片段，确认核心筛选模块已经泄露，买家确实拿到了能搭简版系统的东西。

许清禾坐在办公室里，盯着加密论坛那个账号的登录记录。赵立诚说前天晚上有人联系他，之后就没再登录过。买家拿了一部分源码就消失了，没还价，没约定下一步。

她给赵队发了条消息：“买家可能已经拿到想要的东西了，不等赵立诚了。”

赵队回得很快：“那就从赵立诚传出去的那部分源码里找线索。你问问沈知微，那部分代码里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印记，能反向追踪的。”

许清禾把问题转给沈知微。沈知微想了一会儿，在纸上写了一串东西。

“源码里有个依赖库的版本号是特定的，当年只有我们团队内部用这个版本，因为别的项目用不着。如果有人拿这套源码去搭系统，这个依赖库的版本号会跟着带过去。”

“能追踪？”

“能定位到搭建环境。只要系统上线运行，这个版本号就会暴露在请求头里。你们网安那边有监测手段的话，可以布个网等它冒头。”

许清禾把这条线索报给网安。那边当天晚上就布了监测规则。

第二天凌晨四点，网安值班室打来电话。监测到境外一个服务器集群的请求头里出现了那个特定版本号，域名注册信息是假的，但服务器集群的IP段指向了邻省一个城市的机房。

许清禾看着屏幕上的IP地址，拿起手机给赵队打电话。

“有人已经在搭系统了。”

赵队在电话那头咳嗽了两声。“赵立诚传出去的东西被用上了。”

“对，比我们想的快。买家拿到源码之后没等赵立诚，自己动手了。”

赵队沉默了几秒。“你带人去那个机房，先把服务器扣了。沈知微那边你盯着点，这事没完，她写的这套东西还要继续惹麻烦。”

许清禾挂了电话，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天还没亮，楼下的早点摊刚支起来，炸油条的香味飘上来。她站起来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空气灌进来。

她给沈知微发了条消息：“找到搭建的人了。你上午来局里一趟，帮我们看看服务器里的东西。”

沈知微回了一个字：“好。”

许清禾看着那个字，又打了一行发过去：“你昨晚说的那些风险点，写得挺好。以后反诈手册里能用上。”

沈知微没再回。过了十来分钟，她发来一句话：“许警官，我是不是又惹麻烦了？”

许清禾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打字：“麻烦是赵立诚惹的。你惹的麻烦，是当年不该写那个后门。现在两个麻烦撞一起了，你帮我们把它们拆开。”

沈知微回了个“明白”。

许清禾把手机装进口袋，拎起外套往外走。经过赵队办公室的时候，赵队从门里探出头来。

“许清禾，那个买家要是抓到了，你问问沈知微，能不能把这套系统的漏洞全堵上，再写个加固方案出来。”

“我记着了。”

赵队缩回头，又补了一句：“别让她白干。”

许清禾走到楼梯口，回头说了一句：“她不要钱，她怕再有人拿她的代码去骗人。”

赵队没再说话，办公室里传来打火机点烟的声音。

许清禾下了楼，天已经蒙蒙亮了。她开着车往邻省那个机房赶，路上接到网安的电话，说服务器里搭了一半的系统已经被扣了，里面跑着测试数据，虽然还没正式上线，但筛选逻辑、话术模板、催单流程的框架全摆在那儿。

“框架是照着沈知微那套原始逻辑搭的。”网安的人说，“买家改了一些参数，但骨架没动。”

许清禾把车速提了一截。

她想起沈知微昨晚在纸上画流程图时那个表情，想起赵立诚蹲在机柜旁边说“我总得给自己留条后路”，想起论坛帖子上那三张截图里明晃晃的“三十万起”。

一个人删了库留备份，一个人买了源码搭系统，两个人隔着一条网线做买卖，底下垫着的是那些把养老钱投进去的老人。她踩下油门，没再往下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