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奖令是第二天上午下的,嘉奖大会摆在城主楼前的台阶上。
头天夜里,灰楼开了个短会。
“明天的会,我去。”谢横说,“你们谁都不许去。”
“为啥?”陈野不服,“拿了冠军,领奖还不让去?”
“因为领奖是假的。”谢横把一张纸条拍在桌上。那是郑伯渊傍晚派人送来的,上面只有一行字:明日大会,冲你来的,小心。
老周凑过来看完,脸白了:“他要在大会上动手?”
“动手不至于。”谢横说,“他要动的是规矩。规矩这东西,在几千人面前立起来,谁都拦不住。”
“那咱们不接招不就完了?”
“不接招,他就换一招。”谢横收起纸条,“与其等他把刀磨快,不如让他现在就出鞘。出了鞘的刀,才看得见刃口朝哪。”
第二天上午,台阶上。
红地毯从台阶顶一直铺到台阶底,两边站着城卫队,枪擦得锃亮。赵四海亲自给灰楼挂旗,一面绣着“冠军”二字的锦旗,外加十箱罐头、五桶柴油、两千发子弹的配额单。
“伞城有功必赏。”赵四海把配额单双手递过来,声音透过话筒传遍广场,“灰楼猎尸队,三日猎尸两千七百分,是伞城的骄傲!”
台下掌声雷动。
谢横接过配额单,说了声谢。
“先别急着谢。”赵四海笑着摆摆手,转身面向话筒,“借着今天这个日子,城主楼还有一项新规要宣布。”
广场安静下来。
“诸位,咱们打丧尸,打了一个月,靠的是人多,靠的是拼命。”赵四海的语气沉痛起来,“可光拼命,拼不出明天。科研所的姜所长告诉我,想真正打赢这场仗,得靠科学。得研究透这些怪物。”
他顿了顿。
“所以从今日起,伞城立下新规——凡猎尸队伍,其名下若有特殊战力,须登记造册,交由科研所统一研究。研究成果,惠及全城。”
台下有人小声问:“啥叫特殊战力?”
赵四海笑了。
他转过身,看着谢横,笑得慈眉善目。
“比如——”他说,“灰楼那只不咬人的尸。”
广场上几千道目光,唰的一下,全钉在谢横身上。
谢横站在红毯中央,手里还捏着那张配额单。
他没有回头。
阿灰此刻不在场。它和二黑、铁头都留在灰楼,由小七看着。但全城都知道,灰楼有一条“狗”——一只跟着谢横进进出出、从不咬人的丧尸。猎尸大赛三天,几万人都看见了它挂着铁桶引尸的样子。
“城主。”谢横开口。
声音不大,但话筒就在赵四海手边,半个广场都听见了。
“科研所要研究丧尸,城外多的是。”谢横说,“要多少,灰楼给你抓多少。活的也行。”
“哎,不一样。”赵四海摇头,“城外的尸,见人就咬。你那只不一样。它听得懂话,会引路,会干活。小谢啊,全城的命都压在这上头,一只尸,换千百条人命的研究突破——这个道理,你比我懂。”
好一顶帽子。
台下已经有人点头了。是啊,一只怪物而已,换全城人的活路,划算。
谢横看着赵四海。
赵四海也看着他,眼睛里满是“我为你好”的温厚。
“我拒绝。”谢横说。
三个字,清清楚楚。
广场上的空气凝住了。
“你说什么?”主持人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我拒绝。”谢横一字一字道,“它是我的队员。灰楼的人,不交。”
哗——
全场哗然。
“一只丧尸,他说是他的队员?”
“疯了,他疯了……”
“城主是为了全城人啊!”
人群里起了骚动。有骂的,有劝的,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城卫队的手已经按在了枪上。
台阶侧面,郑伯渊穿着军装站在列席队伍里,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他身边的参谋低声问要不要出面,他摇了摇头——这时候军方替灰楼说话,等于替赵四海把“灰楼勾结军方”的帽子坐实。
林雾站在白刃小队的队列最前面。
她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不是想拔刀,是怕自己忍不住。她比谁都清楚那只“不咬人的尸”是什么,也比谁都清楚,今天谢横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是把自己往火上推。
可他没有退。
一步都没有。
赵四海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淡了下去。
“小谢。”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情真意切,“你还年轻。年轻人重感情,我懂。可是规矩就是规矩。伞城几万口人,不能因为一个人重感情,就把规矩破了。”
“规矩是今天才立的。”谢横说。
“从立的这一刻起,就得守。”
“那我把冠军还给你。”
谢横把那面锦旗摘下来,连同那张配额单,一起放在红毯上。
“旗,还你。罐头柴油子弹,都不要了。”他说,“这条规矩,灰楼守不了。”
赵四海盯着他看了很久。
台阶上安静得能听见风声。
“好。”赵四海终于点了点头,“好一个灰楼。”
他直起身,重新凑近话筒,声音恢复了三尺讲台般的平稳:
“灰楼猎尸队,抗令不交特殊战力。即日起——收回城外驻地弹药配额,三个月内,不得承接伞城任何委托。其所占城南猎区,划归城卫队。”
宣判完,他拂袖转身,进了城主楼。
红毯还铺在那里。锦旗躺在毯子中央,被风掀起一个角。
回程的车上,没人说话。
陈野把方向盘攥得咯咯响,开出两条街,终于一拳砸在喇叭上。
“欺人太甚!”他吼,“咱给他猎了两千七百分!转头就抢阿灰!什么新规,就是冲咱们来的!”
“从头到尾就是冲咱们来的。”谢横靠在后座上,闭着眼,“大赛是局,禁枪是局,今天这个会,才是收网。”
“那咋办?配额没了,委托没了,猎区也没了。”老周的声音发紧,“楼里六十多口人……”
“饿不着。”谢横睁开眼,“药还在,粮还在,下城区的人情还在。三个月不接委托,正好,练兵。”
“练兵?”老周愣了。
“六十多口人,一半没摸过刀。”谢横说,“以前是没空练。现在他替咱们把空腾出来了。”
陈野从后视镜里瞪他:“横哥,都被罚成这样了,你还笑得出来?”
“罚的是委托,罚不了手艺。”谢横说,“三个月,正好把新猎区的事办了。”
“新猎区?”老周一惊,“咱的猎区不是被划给城卫队了吗?”
“伞城的猎区是没了。”谢横望着窗外掠过的断墙,“伞城外面,大着呢。”
车里安静了一瞬。
“可阿灰这事——”
“这事没完。”谢横说,“他要的不是阿灰。”
车里安静了一瞬。
“他要的是知道,”谢横望着窗外,“我为什么能让尸听话。”
老周打了个寒颤:“那他要是知道了呢?”
“那就得看他出什么价了。”谢横闭上眼,“记住,从今天起,灰楼进出门岗加双哨。阿灰、二黑、铁头,夜里全部进地下室。小七,不许离开苏禾视线。”
“防城主楼?”
“防所有人。”
车拐进城郊的土路,灰楼的影子远远立在坡下。
谢横让陈野停车,自己一个人走回去。
走到半路,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小谢。”
谢横停住,回头。
赵四海站在城主楼出来的台阶上,身边没有卫兵,没有话筒。他换了一身家常的灰布褂子,看起来像个邻家老头。
他一步一步走下来,走到离谢横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年轻人有骨气,是好事。”他轻声说,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听得见,“我年轻的时候,也有骨气。”
谢横没接话。
“可是小谢,”赵四海叹了口气,“你护着的那条狗,比你想象的贵。你护不住的。”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
谢横看着这张温和的、皱纹里都藏着笑的脸,忽然想起魏东被拖下去时吼的那句话——你身上那个号,比我的账本值钱多了。
他们都知道些什么。
他们早就知道些什么。
“我知道它贵。”谢横说。
他往前走了半步,离赵四海只剩一步。
“所以我更得护。”
赵四海眯起眼睛。
一老一少,在空无一人的土路上对视了三秒。
然后赵四海笑了,拍拍谢横的胳膊,像拍一个不懂事的后生。
“路还长。”他说,“慢慢走。”
他转身往回走,灰布褂子的下摆被风吹起来,脚步不紧不慢。
谢横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城主楼的门洞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掌心朝上。
那里曾经按住过三只丧尸的额头,按进去三枚晶核,按住过三团挣扎的意志。
这只手护过的东西,从来没有被夺走。
前世没有护住的东西太多了。伞城,队友,还有那张被挤倒在地时脸贴着的冰冷地砖。
这一世,一样都不会让出去。
“慢慢走?”谢横收回目光,转身朝灰楼走去,低声自语:
“我走得不慢。是你们,追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