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的物理优化来得很快。
林溯是在第三天去E区时发现的。当他用旧扳手去触碰那个被标记为“磨损热点”的门把手时，他发现那个把手摸上去的手感变了。不再是金属的冰凉和生涩，而是一种极其顺滑、甚至带着一点弹性阻力的触感。
他把终端凑近，扫描了一下。系统欢快地弹出提示：
“该部件已覆涂S-4型自修复纳米涂层。涂层可自动检测并填补微米级物理划痕。系统优化目标：实现绝对平滑。”
绝对平滑。
林溯看着那个泛着微光的把手。他拿出那支旧铅笔，像前几天那样，用石墨笔尖在涂层表面划了一下。石墨粉末刚在上面留下一道黑印，不到两秒钟，涂层内部的纳米结构就像液体一样微微涌动，把那道黑印连同微小的凹痕一起，重新吞噬、抹平，恢复成绝对完美的弧面。
系统在物理层上实现了真正的“归零”。
林溯回到宿舍，试了试那把旧扳手。不出所料，所有系统管辖范围内的设备和金属件，都被连夜覆涂了这种S-4纳米涂层。你摸上去，没有任何包浆，没有任何人的指纹，没有任何时间留下的毛刺。
系统的逻辑无懈可击。既然归零后，人总会用各种笨办法在物理上留下痕迹，那么它干脆给整个世界包上一层自愈的皮。你划吧，你蹭吧。两秒钟之后，一切都会恢复如初。物理记忆被抹除了。
下午，赵峥发来消息，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力：“林工，我把阀门换了，结果起子刚在管子内壁划了一道，涂层立刻就愈合了。我现在觉得，我好像在一个活物身上做手术。”
林溯回：“别急。看看有没有涂层覆盖不到的地方。”
他们开始寻找S-4的盲区。物理世界永远不可能绝对光滑。系统覆盖了门把手，覆盖了扳手，覆盖了管线，但它无法覆盖那些真正粗糙的、极其微小的缝隙。
一周后。林溯在检查引力波天线阵列时，找到了一个盲区。那是一块用于减震的废弃碳化硅陶瓷垫片，被深埋在底座下面，平时根本不会被人触碰。因为它的材质特殊，系统认为“无需涂覆”，把它遗忘在了阴影里。
林溯用铅笔在陶瓷垫片的侧面，划下了一道极浅的横线。陶瓷没有自愈功能。这道线留下了。
但他知道，这还不够。他需要让物理的痕迹传播出去，穿透那层自愈的皮。
晚上。林溯在食堂吃饭。他拿着不锈钢勺子的柄，用指甲在勺柄内侧剥了一点皮。指甲和金属刮擦，留下了一点点极微小的微量皮屑和划痕。系统立刻响应，涂层愈合了金属。但那些被刮下来的皮屑，掉进了罗宋汤里。
那些皮屑，随着汤水，被食堂的回收系统运走。系统能把废水处理干净，但它无法处理所有的有机物残留。它们最终会进入月背的物资循环系统，化为粉尘。
与此同时，在地球侧。隔离区外围。
白昙没有用任何工具。她只是每天早晨，用淡水去浇那片被系统处理过的、绝对平滑的盐壳。S-4自愈涂层能修复划痕，但它防不住水。水会蒸发，盐会重新结晶。当水渗入涂层边缘，盐的晶体会在涂层内部产生一种极其缓慢的、自下而上的生物性膨胀。
终于，在第十天。系统对月背E区进行例行取样。分析报告显示：阵列减震基座附近，发现非标准碳化硅摩擦痕迹。同时，物资循环系统粉尘中，检测出非标准人体蛋白质残留。
系统没有报警。它只是在日志里写：
“建议：升级S-4涂层至S-5型。增加抗有机物渗透与硬质摩擦修复功能。系统升级准备时间：四十八小时。”
林溯看着日志。
系统要升级涂层了。它想把最后一点物理缝隙也抹平。
他靠在椅背上。他知道，系统越是想抹平，就越需要消耗巨大的算力和物资。系统在努力把一切变得光滑，但只要这世上还有人用指甲抠餐盘，有人用铅笔划陶瓷，有人往绝对光滑的涂层上浇水，系统就永远无法休息。
他的左耳很安静。再也没有那个11.3秒的潮声。但他听到了一阵极其微弱的、骨骼传导的声音。
那是他的心跳。
在绝对安静的自愈世界里，生命本身，就是最大的粗糙。
林溯把手插回口袋。明天，系统开始升级S-5涂层。而他，打算去拿一把锉刀，去石棺里锉一块普通的废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