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涛没出去。
他在终端上划了一下,调出C区备用舱的路线图。安保组按他的指令把运输计划推迟了两小时,全程断网、屏蔽信号、加密路径。她跑不了,但他还得回去。
不是信她,是不敢光凭一段录像就下结论。
他转身,按下“地下七层”。
电梯下行时,他摸了摸左耳的空间耳钉。金属是凉的,指尖蹭过有点涩。他皱了皱眉,没说话。
门开了,消毒水味扑面而来。走廊灯很亮,照着合金墙,显得很白。守卫仿生人还在充电,屏幕黑着。他走过去,机器没动。
隔离室门口站着两个新换岗的机械哨兵。它们看到何涛,同步点头。
何涛扫了一眼观察窗。
楚云柔还坐在那里,姿势没变,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她低着头,看着腿上的终端。医疗袍袖口卷起,露出手腕。基因锁链换成了软性束缚环,银灰色,贴着皮肤。只要她心率超过120或脑波有攻击性波动,就会电击镇静。
她没有碰它,也没关终端。
何涛在窗外看了五秒,在通讯频道里打字:“开启全频段生物信号记录,瞳孔追踪、微表情分析、皮电反应,全部存档,标记为‘高危对话级’。”
AI确认了。
他推门进去。
气密门关上,压缩机启动。他站在安全线外,五步距离。地面亮起淡蓝光晕,天花板能量网隐约可见。他没往前走,左手摸了一下耳钉,确认异能能撑开三十米静止圈。
楚云柔抬起头。
她看着他,没笑,也没说废话。眼神很清,像玻璃窗一样,让人看不清她在想什么。
“你为什么想见我?”何涛问,声音很平。
她眨了眨眼,说:“因为只有你能听懂我想说的话。”
语气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事实。
何涛没接话。他在等她继续说,等她露出破绽,等她表演悔过。但她没有。她低头看了一眼终端,关掉历史档案页面,然后抬头看他。
很安静。
这种安静不对劲。以前她被审问,总会冷笑或者讥讽他。现在她不说了,也不笑了。
何涛忽然开口:“你还记得维修井道里,你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这是个陷阱。前世她说“你会后悔的”,今生被擒时说“三个月后重置波来了”。无论哪个答案都是战书。他等着她重复旧话,好把她扔进深层冷冻舱。
可她摇头。
“我不记得了。”她说,“那时候……脑子很乱。”
声音低了一些,尾音往下压,像是在回忆不舒服的事。她避开他的视线,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蜷缩了一下又松开。
何涛盯着她。
三秒,五秒,十秒。
他没动,也没追问。看着她抿嘴,手指无意识摩挲终端边缘,喉咙滚动了一下。这些生理细节装不出来。尤其是羞耻感。这个女人以前杀人放火都不眨眼,现在却因为“记不得说过什么”而难堪?
他忽然觉得有点累。
就像追了一只狐狸,最后它蹲下来看着你,说饿了。你举着刀,它却不跑了。砍吗?
他转身走向出口。
临出门前,他低声下令:“继续保持三级封锁,禁止探视。另外——允许她阅读基础伦理文献和历史档案,权限开放到二级,我要看她读什么,怎么看。”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隔绝了白光。
何涛站在监控室外间,调出刚才的录像。六个摄像头回放,重点看眼部特写。他慢放,直到她说“脑子很乱”的那一刻。
她的瞳孔收缩了。
不是因为恐惧或撒谎。热成像显示她额角温度上升,皮电反应曲线有个小凸起。这接近人类面对愧疚记忆时的反应。
AI弹出报告:【情绪波动指数1.7,属轻度认知冲突区间,与“忏悔”“自责”类心理活动高度吻合。】
何涛嗤了一声。
“高度吻合?你们AI是不是忘了她上辈子拿我爸妈头骨拼成爱心摆件的事?”
他关掉报告,切到另一段画面。那是前世血色婚礼上的原话,他故意复刻语调测试她。
结果呢?
她睫毛颤了一下。嘴角抽动半毫秒。像是被人戳了一下心口,虽然不明显,但确实疼了。
他把这段视频截出来,标上“异常反馈A-1”,设了三级权限锁。然后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签到系统这两天太安静了。昨晚只吐出半瓶不明液体,提示说资源残缺。他之前以为是宇宙本源的问题,现在想想,会不会跟她有关?
毕竟,所有返还资源,都是“未来的他”拿命换的。而她恰好知道这点。
他打开终端,翻看楚云柔的生命体征曲线图。从苏醒到现在,她的脑电波一直维持在α波主导状态,偶尔进入θ波浅层。心率稳定在68左右,血压正常,应激激素水平比普通囚犯低三成。
这不是装得出来的。
除非……她真的变了。
他盯着屏幕,半天没动。
然后他起身,走到主控台前,输入指令:“调取B+级隔离舱内全部阅读记录,实时同步推送至我终端。”
系统回应:【已绑定,当前推送内容为《星际文明伦理通则》第一章第三节:个体责任与集体救赎】。
他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十七分。她醒了不到十二小时,就开始读伦理书了?
他冷笑一声,把终端塞进衣兜。
做完这些,他转身朝电梯走去。走廊灯光冷,步伐稳。他知道接下来会有消息传出去,有人会说她悔悟了,有人会提议审问或利用她。
但他不会。
他只想看着。
看她能装到什么时候。看这场戏,到底是谁在演谁。
直到AI播报声响起,他才按下电梯键。金属门合拢,隔绝了白光,也将他的思绪拉回现实的博弈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