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床还在转。就是这声让林向东睁开了眼。
一张旧床板,板缝里垫着报纸,报纸上的铅字磨得发花。财务室里间这张单人床,他睡了五年,闭着眼都认得。
墙上挂着日历,绿底黑字,印着2000年4月。
他盯着那三个数字看了足足半分钟。手掌先暖,油墨味顺着鼻尖往脑子里灌,车间的机床声一下一下敲在耳膜上,全都对得上。上辈子,2021年,他病死在省城一间十平米出租屋里,咽气前想的还是这家厂。
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张纸。他下床捡起来,复写纸抄件,抬头印着《关于对平江县向东机械配件厂实行产权改制的公示》,油印的,字迹发糊,后面盖了个乡企业办的红章。
他没急着细看,先拉开床头的铁皮柜。
第一层抽屉,三千块现金,皮筋捆着,票子摞得整整齐齐。第二层是负债明细,他抽出来,不用翻,一条条背得出来,像念自家户口本:乡农经站借款十三万二,欠各材料户的货款八万六,零杂账两千出头,合计二十二万。念完底稿还能往下背,哪户材料商欠八千,哪批角钢拖着五个月没对账,全在这十七口人头顶上压着。
前三排五台C6140,保养记录上的日期停在去年11月,机修房三分之一的活没人接,三个下岗师傅在家,那摊活就这么空了半年。
他月工资320块,账上躺3000块,外头挂着22万的债。
这就是2000年的向东配件厂。
他这才低头去看那张抄件。一行一行往下摸:经乡企业改制工作组评估,同意乡属企业向东机械配件厂实行整体出让。出让底价,一次性作价拾陆万元整。括号里跟着一行小字:含职工安置费用。
最底下是时间:本月二十四日,乡政府会议室,召开改制会议,当场确定买主。
他用手指把日子来回捏了一遍。今天,四月二十一日。
三天后上会。
上会就是按章走一遍表决。乡政府会议室里坐着各方,职工代表举一遍手,买主就算定了。
林向东穿好那件中山装改的夹克,往厂门口走。太阳刚上来,铁棚底下影印的公示贴在墙上,比抄件大一号,纸角用米汤粘死了。已有职工路过,抬头看一眼,低头往车间去,脚步都不带停的。
墙根底下还压着前几天的旧通知,风一掀一掀。
他站到公示跟前,从左到右念了一遍,目光钉在那行字上:
"一次性整体作价拾陆万元(含职工安置)。"
林向东没挪步,站在公示跟前算第一笔账。
厂里在册十七人,含三个下岗的。安置费按人均算,一人六千,十七人正好十万零两千。这笔钱不发给工人,折进十六万的卖价里,由买主"一并承担"。
一人六千。他在这厂混日子,一个月工资三百二,六千块抵他小一年。干了十几年的老师傅,也是这个数,拉开档次的只有工龄那一栏。
十六万,减十万零二,厂子本身就剩五万八。
五台C6140拉到县里机械市场,保养齐整的,单台不低于一万二,五台就是六万。还没算厂房,没算场地,没算门口那圈围墙。厂房空着沉,围墙长在土里,公示上都不给记价,只拿"折旧加设备老化"六个字,把一台还转得动的床子说成废铁。
他往后退了半步,把整张公示再扫一遍。白纸黑字,办法全写在明面上:安置的人情归厂里,机床的便宜归买主。十七口人的安置钱垫在底下,买主压半价抬走整座厂,回头还落一个"帮乡里卸了包袱"的名声。
这笔账,上一世他到死都没忘。原来它早三天就贴在墙上,厂里每天从底下过,没一个停下来算。
那些不对的话在他嗓子里滚了一圈,被他按了回去。眼下的场面上,说破一个字都没用,乡里的会三天后才开,说破了,别人只会当他疯了。
先把三十年的账翻一遍。哪年进的设备,哪年欠的债,哪笔钱进了又出了。账上白纸黑字,藏不住东西。
他回到财务室的时候,周德海端着搪瓷缸进来,缸沿磕了个豁口,泡的酽茶浮着梗子,一天到晚就这一缸。
"林主管,今儿倒早。"老周在这厂待了二十多年,车间的床子他的手都摸熟,就认下眼前这小主管是个混日子的。
"周师傅,跟您商量个事。"林向东把抄件压在抽屉底,"厂里的账,从建厂起到今年,我想从前到后翻一遍。"
老周吹了吹茶叶梗:"翻账?都要过户喽,你翻它做啥嘛。"
"过户前更得翻。"林向东说,"睡不着。账过了手,心里踏实。"
老周上下打量他,缸子停在嘴边:"就凭你?你要把天翻了?"
林向东不接这话。他从床底下抽出那张抄件,折四折,塞进上衣口袋,拿手指按了按。
"成不成,翻完再说。您就当陪我熬三天。"
老周盯着他看了半晌,到底把缸子放在桌上,往东头走。路上有个下岗回来的师傅冲他俩点头,目光在林向东身上多停了一秒,像是头一回把这个天天迟到的小主管看成个人物。
林向东没理会。前头那人真正有分量的是兜里的钥匙。档案室钥匙别在老周裤腰上,铜的,年头久了磨得发亮。
西边的日头照在车间顶棚上,机床声一路跟着他们。老周走到档案室门口,掏钥匙,插进锈锁孔,手上停了停。
"先说好,翻出一屁股债来,你可别赖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