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檀的感知悄然融入周身流动的气流,顺着风的轨迹向着更远处蔓延。越来越多的画面清晰地自他脑海深处掠过。
一股难以言喻的玄奥之感,伴随着这种仿佛与天地呼吸同步的奇异状态,反复冲刷并淬炼着他心神。
当立六境,成。
牧檀长舒一口气,气息在静谧的密室中带起流风。他首先感受自身,经络依旧沉寂,并没有任何改变,依旧是凡体,与突破前并无本质区别。
牧檀唇角泛起一丝无奈的弧度,随后心神展开,天地间游走的能量在其周身愈发凝练,风的语言仿佛能直接知晓,甚至,风还能自主地流动于心念之中,给牧檀带来许多清晰的画面。
虽说有些许碎片化,但对于牧檀来说,亦是不小的进步。
牧檀抬起右手,食指在空中轻点,书房内原本平和流动的空气受到无形号令,丝丝缕缕的能量迅速向他指尖汇聚,一簇明亮而稳定的赤红火苗噗地一声自指尖窜出,安静燃烧。
牧檀心念微动,火苗被执笔牵引,开始在空中流畅地勾勒穿插与编织。
炽热的焰光随他心意灵活变幻形态,几个呼吸间,他掌心上方凝聚成一枝栩栩如生的赤色樱花,每一片花瓣都仿佛由最纯粹的火元之光雕琢而成,焰心流转,美得惊心动魄,却又散发着纯净的炽热气息。
看着掌心这朵跃动火焰之花,牧檀微微有些愣神。恍惚间,午后阳光穿过樱花落下的淡红光晕,以及光晕中那张纯真灿烂的笑脸,似乎又轻轻掠过眼前。
他静默片刻,随后轻轻一叹,手指收拢,那朵炽烈的樱花随之无声熄灭,消散在空气中,只余掌心一点短暂的温热。
他起身,推开密室的门,走入外间书房。窗外月色已上中天,清辉洒入室内。他就着月光走到书架前,熟练地抽出一卷兵书,回到案前,就着月光翻阅起来。
正沉浸于推演之时,门外传来了沉稳而熟悉的叩击声。“笃笃笃。”
“请进。”牧檀目光未离书本,温声道。
房门被轻轻推开,牧戈荀高大的身影迈入书房,身上还带着夜露的微凉气息。他看见儿子在月下研读兵书的沉静侧影,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他并未出声,只是走到牧檀对面,撩袍坐下。
感受到父亲沉默与无形中散发的肃穆,牧檀将手中书缓缓合上,置于案上,抬眼正视父亲:“爹,深夜过来,是出了何事?”
牧戈荀面色沉肃,锐利双眸隐匿在昏暗光线之中,沉声开口:“檀儿,为父收到消息。你今日……在城中,与太子见面了?”
牧檀迎上父亲的目光,坦然点头:“嗯。”
牧戈荀闻言,浓眉微蹙,深深叹了口气:“你们说了什么?”
牧檀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兵书表面,语气平静:“没什么,就是如今的朝廷局势,还有就是让我参加试炼的时候拿到饮欲烈枯枝。”
牧戈荀身躯微微一震,眼中精光骤亮,他缓缓颔首,声音压得更低:“果然……檀儿,你可知,天刑烈此次兴师动众,开启林芸秘境,广邀青年才俊与皇室子弟参与,其表面理由之下,真正的本质?”
牧檀略一思索,点头道:“据天刑明所言,此举明为历练选拔,实际上是天刑烈想创造契机,以秘境产出之名,将饮欲烈枯枝顺理成章地交到陈世东弟子手中,是示好,也是拉拢。”
“不错,这正是天刑烈一石二鸟之策,既全了皇室历练祖制之名,又行了结交丹道宗师之实。”
牧戈荀语气愈发凝重,身体微微前倾,“那你可知,这饮欲烈枯枝本身,究竟是何等奇物?陈世东,又为何对其如此看重?”
牧檀摇头:“不知,只知道是一株药草,品阶极高,是具有火属性的宝药。”
牧戈荀站起身,踱步至窗边,望向窗外沉沉的夜幕,缓缓道:“饮欲烈枯枝,是一株火属性药材,其形貌如同一段焦枯枝杈,貌不惊人。然其神异之处,在于它无时无刻不在自我燃烧,焰色赤红,温度内敛;同时,又在灰烬之中不断孕育新生,循环往复,仿佛内蕴一道不灭的火种与无穷生机。”
“此物是炼制疗伤圣药乃至顶级续命无可替代的极品主材。但陈世东真正想要的,是借其至纯至烈的不息火源的特性,作为核心药引,炼制一枚传说中的融通级高等元丹——‘烈炎神心丹’。”
“烈炎神心丹?融通级?”牧檀重复这两个陌生词汇,面露探询之色。他对丹道一途的了解确实几近于无。
牧戈荀转过身,月光照亮他半边脸庞,神情是罕见的严肃与专注,解释道:“你未曾涉猎丹道,不知其中细分实属正常。天下丹药,依其炼制之难,蕴含之道乃至药效之神,分为四观,分别对应炼药师四个等级:明药、溯源、融通、万物。”
“陈世东,便是如今天刑帝国境内,唯一一位公认有能力炼制融通级高等丹药的大师,是站在丹道巅峰的寥寥数人之一,名副其实的融通级炼药师。”
言及此处,他眼中不由掠过一丝向往与感慨,“传说之中,万物级别的丹药现世之时,万物生灵皆生感应,草木为之低垂,鸟兽为之朝拜。其效更是近乎造化,可使腐朽之躯重获生机,令已死枯木再绽新芽。”
“可是父亲,这和那所谓的烈炎神心丹有什么关系?”听着牧戈荀的长篇大论,牧檀倒是理解了炼药师和丹药的划分,也明白了所谓的烈炎神心丹的含金量。
但这一切似乎没有必然的关系,因此牧檀不明白父亲到底想说什么。
牧戈荀走回案前,双手撑在木案边缘,目光如炬,直视儿子双眼,沉声反问:
“檀儿,你博览群书,可曾读过记载,在这茫茫天地,造化神奇之间,有哪一类奇物,最令古往今来无数修行者梦寐以求,却又因其恐怖威能而令绝大多数追寻者望而却步,乃至粉身碎骨,甚至魂飞魄散?”
牧檀闻言,缓缓摇头,坦诚道:“不知。”
牧戈荀的声音陡然抬高了几分:“是天火与极冰!此二者,乃是诞生自天地开辟之初,世界本源之中的至高造化之物!它们本身,便承载着部分天地最原始,最狂暴的力量!”
他顿了顿,继续道:“根据记载,天火现世之日,苍穹如坠熔炉,赤焰席卷百里,焚山煮海,生灵绝迹;极冰降临之时,则霜寒锁绝天地,万物冰封,时空仿佛凝滞。更可怕亦更诱人的是,每一种天火或极冰,都拥有其独一无二的本源特性,威能远超寻常五行之术。”
“若有修士能得其一,并成功将之收服炼化,其战力必将产生脱胎换骨,产生质的飞跃,自身战力将翻天覆地般增长。天下间,但凡稍有见识,志向高远的修士,皆是对天火和极冰眼馋至极。”
牧檀心中有了些许眉目:“所以……爹,您是说,这由饮欲烈枯枝炼制的烈炎神心丹,与收服这所谓的天火和极冰有关?”
“正是如此!”牧戈荀重重点头,目光锐利,“天火与极冰,力量太过狂暴,远非寻常修士的肉身与神魂所能承受。天下间掌握成功之人记载上都寥寥无几,且每一位后来皆成为了一代巨擘。”
“更关键的是,二者属性截然相反,本源相冲,绝无可能同存于一人之体,否则顷刻间便会引发最可怕的本源冲突,爆体而亡是唯一结局。”
他话锋一转,语气沉凝:“然而,正因得之可获无边力量,纵知九死一生,古往今来尝试者亦如过江之鲫。无数前辈修士以鲜血与生命为代价,倒也摸索出一些能略微提升收服成功率的秘法。”
“而这烈炎神心丹,便是所有已知辅助之法中,对收服极冰最为有效的几种之一!它能护住服用者心脉神魂,提供一股至精至纯的不息火源之力,极大增强在极寒本源冲击下的生存与融合几率!”
“所以,爹您的意思是,陈世东想得到天火和极冰当中的一种,因此想用饮欲烈枯枝来增加成功率了?”牧檀听懂了牧戈荀的意思。
牧戈荀眼神变得锐利:“不错,一年前,一株冰青心莲现世,因其生长在正常情况下几乎无法到达的极寒之地,因此极有可能代表着极冰的出现。可惜那株冰青心莲现世时间如同昙花一现,加上知其的人又少之又少,最终不知落入谁人之手。”
“而陈世东得知之后,心动无比,迫切地想得到它。无他,只想追根溯源得到极冰。但很可惜目前都了无音讯。但他依然在做准备,为了确保将来的万无一失。而饮欲烈枯枝,则是顺理成章成为了天刑烈交好陈世东的筹码。”
牧檀思绪飞速运转:“陈世东身为帝国第一炼药师,其影响力不仅限于丹道,更与无数强者,势力盘根错节。天刑烈此举,无异是想拉拢陈世东为统一战线,甚至可能借此丹,间接掌控未来可能出现的极冰之力。”
“若让其如愿,天刑烈麾下力量将膨胀到难以制衡的地步。若是被其得逞,那么天刑烈的势力将会再度扩大,最终将军府将处于一个极其不利的尴尬地位。”
牧檀本以为天刑烈此举不过是卖个人情,但从陈世东目前的状况来看,若是真被其得到饮欲烈枯枝,将军府只会更加势微。
牧戈荀猛地向前一步,双手重重按在儿子尚且单薄的肩头,目光灼灼,一字一句道:“所以,檀儿,七日之后的试炼,绝对不能让海无霜得到饮欲烈枯枝。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哪怕是毁掉,也不能让其得到!明白吗?”
牧檀感到肩头传来的压力,深吸一口气,点点头:“明白了,爹。檀儿定当竭尽全力,得到饮欲烈枯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