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夭把那截发黄的纸边按回去的时候,标签边缘的胶早就干透了,指甲一挑,发出很轻的一声“啪”,机房里嗡嗡转的排风扇把那点动静盖过去大半。她指腹顺着毛边蹭了一下,沾了层灰,没再揭,掏出手机对着标签和机箱侧面的钢印编号拍了一张。闪光灯亮起来,A-037那串数字在屏幕上白得刺眼。
“拍这个干什么。”顾霆琛站在她侧后方问。
“留底。”虞夭把手机揣回兜里,蹲下去看机箱底部的螺丝,“周海昨天在这儿站了几秒,我记不清他手碰没碰过。你看这颗,十字槽里有一道新亮印,最近拧过。”
顾霆琛也蹲下来,凑近看了一眼。他没说看出什么,也没说不信,手机收在裤袋里,人半蹲着,视线在机箱和她脸上来回。
“先别碰这台机器。”虞夭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拍到第二下才想起手上其实有灰,顺手在裤缝上蹭了两下,“周海刚走,江叙那边今晚之前肯定有反应。你现在拆机箱,等于告诉他账本真在这儿。”
“他明天再派人来呢。”
“他派人来,我就报警。”虞夭往门口走,鞋跟磕在防静电地板上,闷闷地响,“周海昨天在弹窗前面站那几秒,照片我存了,门禁记录也拉了。他再来,我拿照片去派出所,先告他一个非法侵入计算机信息系统。江叙要是聪明,就该换个法子。”
顾霆琛跟上来,到门口伸手替她把门带了半扇,门板没关严,机房里的风扇声从缝里漏出来。“江叙不聪明。”他说,“他要聪明,不会在会所里当面问我账本的事。”
虞夭在走廊里停了一步,偏头看他。这话不像夸人,也不像骂人,就是陈述。她嘴里“啧”了一声,接着往前走。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楼下食堂的油烟味飘上来,混着机房那股热烘烘的塑料味,她鼻子皱了一下。
“你去趟保安室。”她头也不回地说,“把周海这三天的刷卡记录拷一份,别让队长经手,直接找值班的小刘。顺便问一句,前天夜里谁值的班。”
“你呢。”
“我回办公室,把周海那张入职表再看一遍。”
第二天上午十点,江叙的电话打到了她手机上。陌生号,她看了两秒才接起来。那头先咳了一声,像嗓子眼里卡着什么东西,然后江叙的声音传过来,比上次在会所里少了点端着,多了点说不上来的黏糊劲儿:“虞总,忙不忙。不忙的话,出来喝杯茶,我请你。”
“你上次请我喝茶,差点把顾氏机房喝成你家的。”虞夭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上翻着桌上那份周海的入职登记表,纸角卷得像被谁攥过,她用指甲一点一点捋平,“这回又是什么事。”
“这回真是喝茶。”江叙说,“我请顾总也来。三个人,坐下来聊聊。”
“聊什么。”
那头静了半拍,江叙的声音压低半度,像怕隔墙有耳:“聊账本。周海今早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你们昨天去机房了。虞总,那台机器里有什么,你我都清楚。我手里有东西,你手里也有东西,咱们坐下来把牌摊开,总比互相拆台强。”
虞夭把手机从肩膀和耳朵之间拿下来,开了免提,搁在桌面上。她没急着回话,先端起桌上那杯凉透的茶抿了一口,茶味涩得舌根发紧,放下杯子,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你手里有什么东西。”
“顾长安的签字。”江叙说,“2003年那份股东变更页,代签人不是顾长河。我找人做了笔迹初检,你先别急,初检,不是司法鉴定,那笔锋跟顾长安本人写的字对不上。虞总,你查了这么久,不就是想知道当年谁替顾长安签了那份字吗。”
虞夭的手指在杯沿上没再动。她抬眼的时候,办公室的门正好被推开,顾霆琛拿着一份文件进来,脚步顿在门框边,免提里江叙的声音还在往外冒。他显然听见了。
“你从哪儿弄来的签字。”虞夭问。
“这你别管。我江叙在商场上混这么多年,总有几个老关系。”江叙笑了一声,“下午三点,老地方,那家茶楼二楼包间。你带顾总来,我带上东西。咱们把话说开,账本的事,我也可以不碰。”
“初检报告带不带。”
“带。”江叙答得很快,又补了一句,“但你得先应我一件事。”
虞夭没接话。
“周海那边,你别再查了。”江叙说,“他一个跑腿的,你揪着不放,没意思。”
虞夭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时长,一分四十七秒。她把剩的那口凉茶喝了,杯底沉着一层茶叶渣。“我考虑考虑。”她说,挂了电话。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顾霆琛把文件放在她桌上,是一份打印出来的笔迹鉴定流程说明,打印时间戳在凌晨两点十七分,页边角还留着折痕。他站在桌边,没有坐。
“他手里有签字样本?”
“他说有。”虞夭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但他说‘老关系’,没说具体是谁。江叙这个人,嘴里十句话有八句是虚的,剩下两句半真半假。他要是真拿到了顾长安的签字原件,不会只打个电话来约茶,早拿着东西来谈条件了。”
“那你下午去不去。”
“去。”虞夭站起来,把那份笔迹鉴定流程说明拿起来翻了两页,又放回去,“他约我喝茶,我就去喝茶。他拿得出真东西,我跟他谈;拿不出,我就当白蹭他一顿茶。茶楼二楼包间,公共场合,他总不能把我绑了。”
“我跟你去。”
“你别去。”虞夭说,“你去了,他反而觉得那筹码值钱。我不带你,他就得掂量掂量,这东西到底值不值得往我面前亮。你留在公司,把周海那张入职表再核一遍,入职时间写的是2002年9月,社保起缴日期是2003年6月,中间差了九个月。这九个月他在哪儿、干什么,档案里一个字没有。”
顾霆琛看着她,手指在文件封面上敲了一下:“九个月。”
“九个月不短。”虞夭拿起包,把手机塞进去,“够一个人从深圳跑到这儿,也够有人替他把这九个月的社保补上。你去社保中心调缴纳单位,别光调他个人的,连单位名头一起拉出来。还有,机房那台A-037,你找张防拆标签贴上,别用机房备的那种,去外面买,要撕下来就碎成渣的。”
顾霆琛没再说什么,把那份流程说明往她那边推了推:“带着。”
虞夭没拿。她拉开门走出去,走廊里的风从窗户缝灌进来,带着午饭的油烟味,鞋跟敲在地砖上,一下一下,走得稳当。
电梯到一楼,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江叙的短信,就一行字:虞总,我多带一个人,你不介意吧。
虞夭站在电梯口,看着那行字,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