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式职工家属楼的屋内光线偏暗。房间陈设停留在十几年前,家具老旧,地板磨出发白的痕迹。客厅墙壁上挂着一张褪色的全家福照片。照片里,少年林晓阳眉眼清秀,安静腼腆,姐姐林艳站在一旁,年轻明媚,父母站在中间。时光定格在悲剧发生之前。
林守义给两个人倒了两杯白开水,水杯边缘带着细小茶渍。他没有落座,靠在窗边墙壁,双手插在旧夹克口袋,目光望向窗外大院里面高大的梧桐树。
“这么多年,很少有警察再来问起小阳。” 林守义的声音沙哑低沉,“当年该说的,我都说完了。公安局已经定案,他是自己跳楼自杀。”
陈晓然和小陆没有立刻抛出尖锐的问题。小陆拿出笔记本,保持温和姿态。
“林师傅,我们这次过来,除了林晓阳旧案,还和另外几起死亡案件有关。吴景明、周予安、赵嵩,还有昨天晚上去世的高振邦,这四个人,都是当年高三 (11) 班,和林晓阳同班的同学。在过去九年,先后死亡。”
听到这四个名字,林守义肩膀极其细微地颤动了一下。但脸上神情没有剧烈变化,依旧是那副麻木沉寂的模样。
“我知道他们。”林守义淡淡开口,“新闻,社会传闻,我都听过。一个一个死了。”
“你怎么看待他们的死亡?”陈晓然观察老人的神态。
林守义转过头,浑浊眼睛看向两名侦查员:“我不知道。这么多年,我足不出户,没有接触过他们,也没有接触他们家人。他们是什么下场,和我没关系。”
“当年,你不认可林晓阳自杀的结论,递交过申诉材料。”陈晓然说道,“申诉全部没有成功。你的妻子,因为这件事,一年之后患病离世。家里接连遭遇变故。”
这句话戳开旧伤疤。林守义低头,指尖用力攥紧夹克布料,指节泛白。
“我知道我儿子是什么性格。他不会自己跑去天台跳楼。” 老人喉咙滚动,压抑住情绪,“但是那时候,对方有权有势。我们普通工人,拿不出证据。跑公安局,跑教育局,递交材料,全部石沉大海。你没有证据,谁愿意相信你的一面之词?我爱人日夜以泪洗面,心病拖垮身体,人就没了。家就这么碎掉。”
“你的女儿林艳,当年正在外地读医科大学。出事之后回来处理后事。这些年,她经常回来看你吗?”陈晓然话锋,缓缓绕向林艳。
提到女儿,林守义沉默很长一段时间。
“她读完本科,读硕士,读博士。留在外地工作几年,后来调回清江市,市第一人民医院,临床医学博士。工作很忙。逢年过节会回来看看我。给我买药,补贴家用。”林守义语气平淡,“我们父女两个,很少提起小阳。这个话题,在家里是禁区。一提,所有人心里难受。”
“她有没有和你说过,她觉得林晓阳不是自杀?有没有试图重新调查当年的事情?”
“很早以前,刚博士毕业那几年,她和我聊过。她想要找到证据,还她弟弟一个公道。”林守义缓缓说道,“四处找当年同学,找旧资料,调阅尸检报告副本。跑档案馆。但是时间太久,很多证据销毁,证人不敢开口。后来,她就很少再和我聊这件事。我不知道她还在做什么。”
陈晓然紧紧抓住这句话:“她没有再和你聊,你心里,有没有猜测过,她会用自己的方式去讨公道?”
林守义抬眼直视陈晓然,眼神深处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痛苦。
“警察同志,我是一个父亲。失去儿子,妻子又走了。我只剩下这么一个女儿。”林守义的声音微微颤抖,“我不敢去想,也不敢去问。有些事情,一旦捅破,这个家就彻底什么都不剩。我每天关在这间屋子,过日子而已。”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这是一个饱受创伤的父亲,内心的挣扎。他隐约感知到女儿的行动,但是出于亲情,选择不去戳破那层窗户纸。
继续交谈四十分钟。林守义提供林艳的居住小区、工作单位、常用联系方式。但是老人没有给出任何可以直接证明林艳作案的证词。没有亲眼见过她做可疑事情,没有听过她坦白复仇计划。
离开老家属院,走出老式居民楼,外面阳光耀眼。坐回警车里,小陆合上笔记本。
“这个老人,心里是清楚一部分真相的,但是他不愿意出卖女儿。亲情压过法理。”
“情理可以理解,但法理就是法理。” 陈晓然面色严肃,“但是他的口供,依旧只是间接心理推测,不能当作证据。我们还需要实打实线索。现在,去见江磊。”
江磊的汽修店,在城市城郊汽配一条街。门面不大,车间里机油味道浓重,几辆待修的汽车停放在工位。江磊满身油污,手上戴着橡胶手套,正在修理一辆轿车底盘。接到通知,他放下扳手,洗干净双手,把陈晓然、小陆请到店铺二楼简陋休息室。
江磊三十六岁,身材健壮,高中毕业之后没有读大学,早早出来学修车。当年高三 (11) 班,他是少数敢于和高振邦小团体发生冲突的男生。
“警察来找我,我猜到,多半是因为 08 年 9 月 27 号,天台那件事。” 江磊给自己点燃一根香烟,深深吸了一口,烟气吐出,“这么多年,我以为这件事会彻底埋进土里。”
“把你知道的全部讲出来。” 陈晓然说道。
“那天下午。我下课晚,走教学楼后侧楼梯,准备去操场打球。路过天台楼梯口。” 江磊回忆,“天台上面吵得很凶。高振邦他们四个人围着林晓阳。周予安不停用话挖苦羞辱,赵嵩动手推搡林晓阳肩膀。吴景明把天台铁门从里面反锁。林晓阳退到天台防护墙边缘,不断后退,叫他们不要再过来。之后混乱当中,林晓阳脚下踩空,摔下去。”
小陆笔尖飞快记录:“是被推搡,还是自己失足?”
“混乱,距离还有一点,看不完全。但是绝对不是主动跳楼寻死。” 江磊的眼神很肯定,“他一直在往后躲,想要逃离那四个人。被逼迫退到墙边。出事之后,高振邦四个人快速从天台下来。高振邦威胁在场几个人,谁敢乱说话,就要找谁麻烦。那时候他父亲是区长。我那时候年轻气盛,想要报警。我爸妈知道之后,狠狠拦着我。”
“为什么拦着?”
“我家开汽修小店,做点小生意。得罪区长家的孩子,随便找个理由,店铺就可以被封掉。”江磊苦笑,“普通人,赌不起全家生计。我只能把事情咽进肚子。后来林晓阳定自杀结案。我心里一直愧疚。”
“后来,吴景明、周予安、赵嵩陆续死亡,你怎么想?”
江磊吸一口烟,烟头明灭中闪现着江磊疲惫的脸。
“我私下想过,会不会有人回来复仇。每三年死一个。这个日子太邪门。”江磊压低声音,“我想起林晓阳那个姐姐,林艳。当年她回学校,到处找人打听真相,眼神吓人。但是我只是一个修车的,我没有证据,不可能随便去举报一个人。”
走访结束,回到大队已经傍晚。薛力这边,收到老冯传来消息:2020 年康和私立医院外来合作研究员登记台账,找到了林艳的登记记录。2020 年 8‑10 月,林艳以市医学会药理研究项目合作研究员身份,可以自由出入康和私立医院住院部,包含周予安出事的那一层医生值班室走廊。
时间完美对上第二案周予安遇害的时间段。
多条线索,全部向林艳汇聚。但是依旧缺少直接物证:没有她进入各个案发现场的监控录像,没有遗留生物痕迹,没有她采购特殊药剂的直接记录。
晚上七点,重案中队再次召开简短碰头会。
白板上面,林艳的名字写在正中央。四周铺满四份命案时间线、人证证词、物证检验报告。
“现在,我们需要搞清楚第三案,赵嵩车祸案。” 薛力看向众人,“三年前赵嵩出事之前,有没有人看见林艳接触过赵嵩的车辆。当年洗车美容店监控,我们需要去调阅。”
“我明天一早带队过去。”陈晓然应声。
窗外夜色降临,清江市万家灯火。被遗忘的高三(11)班,那一场十八年前的悲剧,不再尘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