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览室内,百叶窗缝隙漏进的阳光缓缓偏移。陈晓然把从苏晓那里获取的证词整理出来,摊在桌面。
苏晓,三十六岁,清江微蓝生物科技医药有限公司工程师。2008 年 9 月 27 日下午,下课之后,她去往天台楼下储物室拿作业本,亲眼看见高振邦四人把林晓阳逼上天台,关上天台铁门。因为害怕遭到报复,当年面对老师和警察询问,她只敢含糊其辞,隐瞒关键细节。这么多年,这件事是压在心底的一块巨石。
“苏晓回忆,那天下午,天台铁门被吴景明从里面扣上。”陈晓然复述,“她隔着铁门,听见天台上面争吵、呵斥的声音。有推搡的响动。没过几分钟,一声重物坠落的巨响,林晓阳从天台掉下来。她吓得直接跑开。”
“她有没有看见是谁直接造成坠楼?”薛力问道。
“铁门阻隔视线,看不见天台内部具体动作。但是可以确定,林晓阳不是主动走到边缘准备跳楼,而是被四个人围堵逼迫。”陈晓然回答,“当年,她鼓起勇气向班主任曹国平反映情况。没过两天,她父母被学校约谈,暗示如果继续乱说话,会影响苏晓高考档案。她们家里只是普通的工薪阶层,父母害怕女儿前途被毁,勒令她不要再对外讲半个字。之后面对警方询问,她选择了沉默。”
老冯叹了一口气:“这种情况,在十几年前校园霸凌案件里面并不少见。普通家庭面对手握权力的对手,自保是第一选择。”
“苏晓还提供一个线索。”小陆接过话头,“林晓阳出事之后,林艳回来处理丧事。苏晓偶然遇见过她。那个时候林艳刚刚二十岁,医科大学在读,整个人状态冰冷,没有大哭大闹,只是反复追问,到底天台上面发生了什么。但是那时候,没有人敢告诉她全部真相。”
薛力伸手拿起马克笔,走到档案室靠墙的白板。白板上面,之前写好的四行死亡时间。他重新梳理时间线。
九,六,三,零。公差恰好为三,更让人引起注意的是,林晓阳跟高振邦死在了同一天,9月27号。
“每间隔三年,处决一人。”薛力握着马克笔,笔尖在白板上轻轻敲击,“九年,完成全部四人清算。凶手从 2017 年开始动手,也就是林晓阳死去九年之后。她的姐姐嫌疑太大了,那时候林艳已经拿到医学博士学位,具备足够的专业知识、社会身份、经济条件。”
老冯提出疑问:“为什么要等九年才动手?弟弟刚刚死去的时候不去复仇?”
“两种可能性。”薛力思索,“第一,早期她还在读书,力量不足。第二,她最初没有打算杀人。最开始她选择走合法途径申诉,搜集证据,试图推翻自杀结论。但是当年所有证据被掩盖,证词被篡改,申诉失败。漫长的九年,是调查、取证,一点点认清现实的过程。当确信司法途径走不通,才启动复仇计划。”
“还有前市长高启山,高振邦父亲。”陈晓然补充,“两年前,一封匿名举报信,附带完整贪腐证据链,直接把高启山送进监狱。现在看来,这件事情很有可能也是林艳在推波助澜。先让高启山入狱,让高振邦也尝一下家破人亡的滋味,然后再在林晓阳的忌日这天,杀了高振邦。”
“但是这些全部属于间接推测。 薛力放下马克笔,“我们现在缺少把林艳和四起命案绑定在一起的直接物证。她有动机,有专业能力,但是动机不等于罪行。我们不能仅凭动机抓人。”
就在这个时候,档案室门口,刑技中心技术员匆匆赶来,手里拿着初步检验报告的打印件。
“薛队,高振邦案物证初步筛查结果出来了。” 技术员喘了一口气,把报告递上来,“第一,茶室新风出风口提取的米白色合成纤维,确认属于实验室级空气滤料,不是市面家用新风系统通用配件,多用于药理、生物实验室过滤设备。”
所有人目光全部集中在这份报告上。
实验室专用滤料。
“第二,高振邦服用的进口保健胶囊,单独每一粒成分全部合规合法,属于市面上流通膳食补充剂,不存在违禁毒药。但是我们做药理模拟联合试验:多种成分叠加,再配合新风纤维上残留微量挥发性助剂,在死者高血压、高血脂、长期饮酒的身体基础条件下,会显著加重心肌负荷,可以诱发急性心肌骤停。该助剂剂量极低,挥发速度快,普通毒检很难捕捉。”
陈晓然眉头舒展:“和我们之前推演的作案手法完全吻合。不需要剧毒,依靠成分协同效应制造猝死假象。凶手必须精通临床药理学。”
物证层面,高振邦的死亡,他杀的可能性,正在不断放大。
薛力翻看报告,继续布置下一步工作:“老冯,你带队,申请调取 2020 康和私立医院外来科研人员登记台账,找出当年作为合作研究员进入医院的人员名单,重点筛查林艳。陈晓然,你带一组,走访汽修店的江磊,也就是庞凯提到另外一名当年的目击者。同时,去接触林晓阳的父亲林守义。注意方式,老人遭受巨大家庭创伤,谈话不要过于粗暴刺激。另外,调查林艳完整履历,求学经历,工作单位,社会活动,全部整理成册。”
“林守义那里需要格外小心。”陈晓然提醒,“这么多年,丧子丧妻,长期抑郁。如果女儿真的是连环凶手,老人到底知情多少?是完全不知情,还是心里隐约知晓,选择沉默包庇?这是未知的风险点。”
“谨慎问话,不要预设结论。”薛力叮嘱,“我们现在只是普通走访,不揭露怀疑,只是普通的调查取证。”
下午三点,陈晓然与小陆出发,兵分两路。一路去找江磊,一路去往林守义居住的老城区家属院。
老城区是当年国营工厂的职工大院,楼房老旧,外墙斑驳,梧桐树遮天蔽日。林守义就住在三楼一套六十平米老房子。这里,曾经是林家完整的家,儿子林晓阳在这里长大,母亲在这里郁郁离世,只剩下暮年的父亲独自居住。
敲门。许久,门才缓慢拉开。
开门的男人已经五十八岁,头发大半花白,脊背佝偻,眼神浑浊,脸上刻满苦难的痕迹。这就是林守义。他打量门外两名便衣警察,没有惊讶,只有一种麻木的平静。
“警察?找我?” 男人声音沙哑低沉。
“林师傅,我们想向你了解一些关于林晓阳的旧事。” 陈晓然尽量放软语气。
林守义站在门框,沉默很久,侧身,让出进门的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