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一点半，刑警大队。
薛力坐在档案室的阅览桌前，阳光透过高高的百叶窗，切割成一道道条状光斑，落在堆叠如山的卷宗之上。三份旧案卷宗已经全部取出，摊开放在桌面，还有刚刚申请调取过来的，2012年 清江三中高三学生林晓阳坠楼死亡案卷。薄薄一册，相比另外三起命案，显得格外单薄。
纸张泛黄，油墨陈旧，封皮边角磨损，这是被长期压在档案柜深处的痕迹。
侦查员老冯完成对退休班主任的走访，回到档案室复命。老冯五十岁出头，从事刑侦工作二十多年，鬓角已经生出不少白发。
“薛队，当时高三（11）班的班主任叫曹国平，现在已经六十七岁，退休了，好在还住在本市。我上门拜访，老人非常回避林晓阳坠楼这件事。”老冯端起桌上凉掉的茶水喝了一口，“反复强调，当年公安已经定性自杀。他说时间太久，很多记忆模糊，不愿意回忆，也拒绝做正式询问笔录，只愿意简单闲聊几句。”
“那他有没有透露出什么有用的信息？”薛力一边翻阅吴景明案的现场照片，头也不抬地问。
“有一点碎片。曹国平承认，当年听说过林晓阳在校长期遭受同学排挤。但是他声称自己并不清楚霸凌的严重程度，学生从来没有向他正式告状或者反应过什么，他还主动的问过一次，但是林晓阳什么都没说。出事的 9 月 27 日下午，他不在教学楼，外出参加教研会议。天台发生的事情，他完全不在场。”老冯说道，“还有一个细节，老人隐晦提到，当年高振邦的父亲高启山，曾经打电话到学校过问案情，校长跟教导主任跟他谈话了两次，校方也承受不小压力。”
权力干预。和之前推测完全吻合。
薛力的手指划过吴景明 2017 年密室自杀案卷宗。一张张现场照片，扫描打印件，天花板那一块 30×40 厘米的检修通风格栅，照片上面清晰可见。当年勘查笔录，仅仅一句话带过格栅：“天花板存在检修通风口，格栅螺丝固定完好，无破坏痕迹。” 没有拆卸，没有检查格栅后方通道，没有记录螺丝螺帽上反复拧动的细微划痕。
“当年的勘查人员，被密室困住了思维。” 薛力低声自语，“房门从内部反锁，窗户锁死，主观就认定外人无法出入。通风口仅仅肉眼扫一眼，就直接排除作案通道。那些螺丝反复旋动留下的细微磨痕，灯光角度不对就看不见。”
他翻到遗书物证部分。遗书是 A4 打印纸上手写文字，“很多事压在心里，我累了，走了，不要追究任何人。” 卷宗附带一份基础笔迹鉴定，结论为：与吴景明样本笔迹高度相符，倾向本人书写。没有做压力笔迹、运笔轨迹深度文检。在那个时间点，没有人会想到，有人花费两年时间反复临摹模仿死者字迹。
“这份笔迹鉴定做得太浅。” 薛力把遗书复印件放到一边，“通知刑技文检室，把这份遗书物证扫描件拿过去，做深度比对。重点比对笔画停顿、落笔力度，和吴景明日常随手写的便签、课堂签名，做横向对比。”
老冯立刻记录下这条指令。
接下来翻阅第二份卷宗，2020 年周予安康和私立医院值班室死亡案。卷宗里，现场照片，值班室狭小房间，床上躺着死者，床头柜整齐摆放数种精神类处方药瓶。卷宗附有医院弱电工程师手写底稿复印件，正式报告写监控为线路老化故障。但是工程师私人工作笔记，作为附件被夹在卷宗末尾，极少有人翻看。笔记上一行潦草手写字迹：“BN3 走廊监控接头，铜线局部半断裂，断口呈扭转剪切痕迹，不像自然老化龟裂。暂登记设备故障。”
这条至关重要的线索，被淹没在海量附件材料之中，当年办案人员没有给予重视。
“人为半扭断铜线。”薛力指尖点在那行字迹，“不会直接彻底切断线缆，不会立刻触发安保警报。温度变化、轻微震动就会间歇性黑屏，制造设备老化假象。凶手熟悉医院弱电系统。”
卷宗家属笔录部分，记录：家属拒绝完整尸体解剖，接受药物过量自杀结论。周予安本人是医生，长期失眠焦虑，一切证据闭环，当年就此结案。药房发药记录复印件附在卷宗后半段。薛力逐页核对发药数量，处方登记药片数量，对比卷宗记录药瓶剩余药片统计，中间确实存在四十多片同外观药片的缺口。卷宗办案人员备注写：“药片损耗，服用误差，属正常范围。”
正常范围。简单四个字，掩盖了药片被人为替换的可能性。
第三本卷宗，2023 赵嵩西郊环山公路单方交通事故。这份卷宗归属交警事故科，刑侦没有介入。整套材料以事故认定为主。现场照片，冲出护栏的白色 SUV 半泡在河道淤泥当中，护栏扭曲变形。路面轮胎痕迹照片清晰，没有急刹车拖印，方向盘平缓向外偏转。车辆机械检测报告：刹车、转向全部完好，无外力破坏。尸检报告，溺水撞击复合伤，酒精毒品全部阴性。
卷宗附录，拷贝了赵嵩出事当晚的手机导航记录。导航记录截图被打印在纸张角落。行驶起点城区，终点环山公路，全程仅仅二十一公里，行驶时长二十八分钟。事故报告的结论却写着：驾驶员夜间长时间驾驶，疲劳操作失误。
二十八分钟车程，根本达不到严重疲劳驾驶的条件。这个巨大逻辑矛盾，当年事故处理民警完全忽略。
薛力把三份卷宗合上，伸手拿过最薄那一本：林晓阳坠楼案卷。
案卷记录，2008‑09‑27，清江三中高三男生林晓阳，从教学楼天台坠落，当场死亡。接警时间下午四点四十二分。尸检：高坠致死，体表有多处陈旧软组织挫伤，记录为长期打闹磕碰。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他人推搡。几名同班同学笔录，说法高度统一，称林晓阳独自走上天台跳楼自杀。校方出具材料，该生近期考试成绩下滑，心理压力大。最终结案结论：自主高坠自杀。
几份学生询问笔录，正是吴景明、周予安、赵嵩、高振邦四个人的口供。四人口径高度一致，说当天他们只是上天台透气，看见林晓阳一个人站在天台边缘，之后就跳了下去，他们没有上前接触。
四份口供，措辞、叙事逻辑，相似度高得不正常。但在当年，没有相反证据可以推翻。
卷宗末尾，家属申诉记录：林晓阳母亲多次向公安局、教育局递交申诉材料，不认可自杀结论，认为儿子遭受同学欺凌被逼坠楼。所有申诉全部因为缺少客观证据，不予立案复查。一年之后，林晓阳母亲病逝，申诉就此终止。父亲林守义笔录，通篇文字满是无力和悲痛。卷宗没有记录，还有一个姐姐，当时在外读大学。
“林艳。”薛力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案卷当中，仅仅一笔带过：死者姐姐，林艳，外地在读医科大学，案发之后赶回清江，简单处理后事，返回学校。没有进一步询问记录。
全部卷宗阅读完毕，已经是下午一点多了。档案室外面走廊传来脚步声，陈晓然和小陆回来了。两个人刚走访完苏晓，也就是当年目睹天台事件的女学生，现在在清江一所生物科技医药公司任工程师。
“薛队，苏晓愿意和我们谈话。”陈晓然脸上带着沉重，“当年，她是距离天台门最近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