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档室在巡查司石殿的最深处。
那是一间不大的石室,四壁是冰冷的玄石,没有窗,没有灯,只有墙壁上嵌着的几颗夜明珠,发出淡淡的微光。
室中央,摆着一张长长的案几。
案几上,整整齐齐地码着那二十七卷卷宗。
周巡查官坐在案几后,面前摊着一卷鬼葬关的灵纹记录。
他手里捏着一支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悬了很久。
他已经在这间密档室里,坐了整整一天了。
一天里,他把那二十七卷卷宗,翻来覆去地看了不下五遍。
他找到了不少小问题。
比如,一个月前那次信号中断和亡魂偏转的时间,被人故意拆成了两件事。
比如,两个月前那次万魂朝拜的记录,被写成了"阵法修复过程中的正常共振"。
比如,三个月前苏辰坠入地底深渊的事,卷宗里只字未提,仿佛从未发生过。
这些小问题,单独拿出来,都不算什么。
每件事都有合情合理的解释。
每件事都无懈可击。
可放在一起看,就不对了。
太巧了。
巧得,像是有人在刻意掩盖什么。
周巡查官缓缓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
他做了三百年的巡查官,太清楚这种感觉了。
当所有的事情都太"正常"的时候,往往就是最不正常的时候。
他站起身,走到石室的一面墙壁前。
墙壁上,挂着一幅巨大的灵纹图。
那是鬼葬关地底封禁区的完整灵脉图。
他伸手,在灵纹图上点了几下。
灵纹图上,亮起了几个光点。
那是这三个月里,地底封禁区出现过灵纹波动的位置。
周巡查官看着那些光点,眉头越皱越紧。
他发现了一个问题。
那些光点的位置,太集中了。
全部集中在地底封禁区的最深处。
那个位置,在灵脉图上,标注着三个字——
【古囚渊】。
周巡查官的手指,在那三个字上,轻轻敲了两下。
古囚渊。
那是鬼葬关地底封禁区最深处的一片区域。
万古以来,那里就被封印着,从来没有过任何灵纹波动。
可这三个月里,那里出现的灵纹波动,比其他所有区域加起来都多。
这不对。
太不对了。
周巡查官缓缓转过身,走回案几前。
他抽出那卷记录"信号中断"的卷宗,翻到那一页。
【辰时三刻,地底封禁区监测信号短暂中断,持续约半炷香。】
他看着这行字,又抬头看了看墙上的灵纹图。
信号中断的时间,和古囚渊出现灵纹波动的时间,是同一时刻。
前后差了不到一炷香。
周巡查官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现在几乎可以肯定了。
一个月前那次信号中断,不是什么"地层灵温异常导致的暂时性链路故障"。
是古囚渊里,出了什么事。
而墨执事,把这件事,写成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为什么?
周巡查官缓缓坐下,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
他在想,墨执事为什么要掩盖这件事。
他是观测司的执事,地底出了异常,按流程,应该上报,应该排查,应该启动应急机制。
可他没有。
他压下了所有的记录。
他抹去了所有的痕迹。
他连夜补写了一份完美的假卷宗。
他在怕什么?
周巡查官做了三百年的巡查官,见过太多这种事。
每一次,有人拼命掩盖异常,背后一定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要么是私利。
要么是把柄。
要么,是一个天大的秘密。
他站起身,走到石室的另一面墙壁前。
那面墙壁上,挂着另一幅图。
那是墨执事的个人履历。
周巡查官看着那份履历,眉头微微皱起。
墨执事,入观测司一百七十年。
从一个普通的值守弟子,一路做到了观测司的执事。
履历干净,没有污点。
可周巡查官注意到,墨执事这一百七十年里,从来没有升过职。
他一直待在观测司,一直做着底层的执事。
一百七十年,没有动过。
这就奇怪了。
一个能在观测司待一百七十年的人,怎么可能一直只是个底层执事?
除非——
他不想升。
或者,他不能升。
周巡查官的手指,在那份履历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越来越觉得,这个墨执事,不简单。
万米高空,观测大殿。
墨执事站在大殿最前方,表面平静,可袖下的指尖,一直在微微发抖。
卷宗交上去,已经三天了。
三天里,没有任何消息。
没有巡查司的回复。
没有质询。
没有追责。
什么都没有。
这种沉默,比任何质询都更让他心慌。
他太清楚巡查司的作风了。
要是卷宗没问题,他们会很快回复,说"已归档,无异常"。
要是卷宗有问题,他们会派人下来,当面质询。
可现在,什么都没有。
既没有说没问题,也没有说有问题。
这种沉默,意味着什么?
墨执事缓缓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焦虑。
他不知道。
他只能等。
陈砚立在幽光屏侧方,把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见墨执事站在那里,表面平静,可袖下的指尖在微微发抖。
他也看见,这三天里,墨执事已经无数次地看向殿门外。
像是在等什么。
陈砚的心,微微沉了一下。
他知道,墨执事在等什么。
他在等巡查司的回复。
而那份回复,一直没有来。
这意味着什么?
陈砚不知道。
可他本能地感觉到,事情,正在往不好的方向发展。
殿角。
那片幽绿苔痕,贴着石面。
它"看"着墨执事站在大殿里,一次次地看向殿门外。
它也"看"着,那包被送出去的卷宗,正在巡查司的密档室里,被人一页一页地翻看着。
古囚在万丈深渊之下,静静感知着这一切。
它没有动。
它只是把自己那点幽绿的颜色,又压暗了一分。
它知道,那些卷宗里写的是什么。
它也知道,那些卷宗里,藏着什么。
可它不需要做什么。
它只需要,静静地看着。
看着那些人,打开那些被精心掩盖的卷宗。
看着他们,发现那些"干净"的记录背后,藏着什么。
看着这场万古的布局,一点一点,推向高潮。
天鉴台。
九道灰袍人影依旧静立。
戴灰玉冠的为首者,缓缓睁开眼。
"密档室那边,有动静了。"他的神魂意念,在九人识海中悄然流转。
最左侧的巡察者微微一顿。
"查到什么了?"
"不知道。"戴灰玉冠的为首者语气淡漠,"密档室的阵法,屏蔽了所有外部感知。我们看不到里面。"
九人沉默了。
他们都知道,密档室是巡查司最核心的地方。
那里的阵法,屏蔽一切外部感知。
就算是他们天鉴台,也无法穿透。
他们只能等。
等密档室里的结果出来。
"会查到什么程度?"最右侧的巡察者轻声问道。
戴灰玉冠的为首者沉默了数息。
"不知道。"
"取决于,那个周巡查官,有多执着。"
九人再度沉默。
他们都知道,这场棋局,已经进入了最微妙的阶段。
墨执事在焦虑。
巡查司在深查。
中层在旁观。
顶层在等待。
而地底那枚逆种火种,正在万丈深渊之下,悄然生长。
谁也不知道,这场深查,会查出什么。
谁也不知道,这场深查,会把这场万古棋局,推向什么方向。
地底万丈深渊。
苏辰悬空静立。
他的器道根基,已经修复了大半。
刀魂最深处的人间残念,愈发凝实。
他依旧被幽绿丝绦缠缚,依旧无法动弹。
可他能清晰感知到,周遭的本源流动,比之前更加活跃了。
像是那尊古老存在,在加紧滋养他这枚逆种火种。
苏辰冷静地感知着这一切。
他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墨执事在焦虑。
不知道巡查司在深查。
不知道周巡查官发现了古囚渊的异常。
他被困在万丈深渊之中,与外界彻底隔绝。
可他清晰感知到,那尊古老存在的意志,正在悄然变化。
不再是单纯的沉寂与蛰伏。
而是多了一丝……紧迫。
像是它也知道,时间不多了。
像是它也知道,那场深查,正在一点点逼近真相。
苏辰缓缓收拢感知。
他现在能做的,只有等待。
等待那缕潜藏在刀魂最深处的人间残念,慢慢成长。
等待那尊古老存在,完成它万古的布局。
等待一个,属于他的破局之机。
顶层禁域。
莫老分身还在批阅卷宗。
他面前那卷《鬼葬关·第四关·近三月异动汇总》,已经被他翻得卷了边。
他又看了一遍。
这一遍,他看得更慢。
更仔细。
他看完最后一页,缓缓放下卷宗。
然后,他伸出手,拿起旁边那枚小小的印章。
印章上,刻着两个字。
他把印章蘸了墨,盖在卷宗的某一页上。
那一页,记录的是一个月前那次"信号中断"。
印文是——
【重查。】
只有两个字。
他放下印章,把那卷卷宗,放回卷宗堆里。
然后,他重新拿起另一卷卷宗,继续批阅。
殿中安静如常。
仿佛刚才那两个字,从来就不存在。
可他不知道的是。
就在他盖下那枚印章的瞬间。
那张模糊不清的脸上。
那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又极轻地。
极快地。
牵了一下。
然后,消失了。
他继续低下头。
一笔一画。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他面前那卷最上面的卷宗。
封面上,那一个"阅"字旁边。
那枚小小的"存疑"印章。
再旁边,又多了一枚。
【重查。】
两枚印章,静静地躺在那里。
像是两枚,无声的钉子。
钉在了墨执事写的那些"干净"的记录上。
也钉在了,这场万古棋局的。
下一个,关键的节点上。
而密档室里。
周巡查官正坐在案几后,面前摊着那卷记录"信号中断"的卷宗。
他已经看了很久了。
忽然,他面前的传讯阵盘,轻轻响了一声。
周巡查官伸手,拿起那张飘下来的符箓。
展开。
上面只有两个字。
【重查。】
没有落款。
没有署名。
只有那两个字。
周巡查官看着那两个字,沉默了很久。
他认得这笔迹。
他认得这印文。
这是顶层来的。
是那位坐在最高处的存在,亲自下的令。
周巡查官缓缓放下符箓。
他站起身,走到石室的墙壁前。
墙上,那幅鬼葬关地底封禁区的灵脉图,还亮着。
古囚渊的位置,那几个光点,还在微微闪烁。
周巡查官看着那些光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在灵脉图上,古囚渊的位置,重重一点。
灵脉图上,古囚渊那一片区域,瞬间亮起了刺目的红光。
他要重查。
不只是看卷宗。
他要亲自下去。
下到鬼葬关地底封禁区。
下到古囚渊。
去看看,那里到底藏着什么。
周巡查官缓缓转过身,看向案几上那二十七卷卷宗。
他的眼神,不再是之前的平静。
而是多了一丝,极其锐利的。
决断。
这场深查,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