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素回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他推开总舵议事厅的门,灯已经点上了。阿檀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那叠银票的记账本,手里的笔悬在纸面上方,像是在算一笔还没算完的账。大壮靠在柱子上,左肩的伤还没好利索,手臂垂着,但人站得直。小五蹲在门槛上,嘴里没叼草,难得安静。麻子李坐在角落里,面前的算盘没有动。
陈三元、高石头、吴平各占一角,没有人说话。姚心瑶坐在灯下,手里攥着一叠名册,针线盒搁在手边,像刚放下了什么。
冯素走进来,在长桌一端站定,扫了一圈所有人。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朝廷要动手了。”
议事厅里没有声音。风吹了一下门板,又合上了。
“三天期限,今天开始算。米朴要的答案我给不了。他不会等。”
冯素顿了一下,“义盗能赢,但得散。从今天起,明面上的旗号全部撤掉,总舵、分舵、堂口,所有据点今晚之前清空。转入地下,各自为战。”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想走的,今天就可以走。”
没有人立刻动。大壮第一个开口,嗓门不大,但砸在地上像块石头:“我留下。”
小五把嘴里的草吐了:“素哥,我在义盗待了这么多年,你让我走我上哪去?”
麻子李把算盘拨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我留下来算账。这么多银子总得有人管。”
阿檀没说话,手里的笔继续写着,像是根本没听见“可以走”那三个字。
陈三元靠在墙上,高石头闭着眼,吴平低头翻书,谁都没有站起来。
沉默了一会儿,角落里一个年轻人站起来。他叫马庆,加入义盗不到两年,平时话不多,做事也踏实。他低着头,声音不大:“素哥,我……家里还有老娘。我怕牵连她。”
冯素看着他:“你走。没人怪你。”
马庆站在原地看着他,嘴唇动了两下,没有发出声音,像是喉咙里卡着一块烧红的铁,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攥紧了拳头,又松开,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转身走了出去。
第一个走了,第二个、第三个跟着站起来……有人低着头快步离开,有人走到门口时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有人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腰间的义盗短刀解下来放在门边,像把一件穿了很久的衣裳叠好放在那里。
走了大约一半。
留下来的围成了一圈。冯素看着剩下的这些人——每一个都是在城南老院子里长出来的,像树根一样盘在一起。
他没有说“谢谢”,只说了一句——
“留下来的,就是把命交给我冯素了。从今天起,咱们是亲兄弟!”
声音不高,像一块石头落进深水里,沉到底了,没有溅起水花。没有人喊口号,没有人拍桌子。大壮靠在柱子上把腰挺直了一下,小五把嘴里咬着的草茎拿下来攥在手心里,阿檀写了半天的账笔终于停了,麻子李把算盘往前推了半寸……
冯素清了清喉咙——
“通知各分舵的兄弟,能撤的全部撤。撤不出来的就地潜伏,停止一切行动。按照之前心瑶给我们留的后路走。麻子李管银子和账目,阿檀管情报和做局,小五管耳目和路线。今晚之前,总舵必须清零。”
大壮问:“那咱们什么时候反击?”
冯素顿了一下:“等。”
“等什么?”
“等他先出刀。”
那一夜,义盗总舵空了。
桌椅搬空,灯盏收走,地面扫得干干净净。墙上原来挂着的那面义字旗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取了下来,连挂旗的钉子都被拔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光秃秃地伸向夜空,一片叶子都没有留下,像一把撑了十几年终于被收起来的伞。
姚心瑶留的那几条后路开始起了作用。
城南三家不起眼的铺子——杂货铺、粮店、铁匠铺——在当夜同时打开了后门。第一批撤出的人带着轻便的行装从这些后门穿过去,换装、改道、分散,像水渗进干土里一样无声无息。
城西那座废弃砖窑的地窖里,几袋粮食、两箱药材、几包银锭和几件旧兵器被封在瓦罐里,覆着石板和浮土,等待它们该等到的人。
三天后,御书房。
米朴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幅大周舆图。舆图上的朱笔圈了三处——河东、江南、京畿——这是他第一次全面围剿的三路主攻方向。
突然,他恍惚了一下,脑子里又出现城南的那个屋顶、那壶浊酒、那句“并肩子,一辈子的合字儿”……
他定了定神,把思绪收回来,把手按在了舆图边缘。
“他那边有回复吗?”
彭顺站在案前,低着头:“回陛下,没有。”
米朴听完苦笑一下,说了一句:“他终究还是做出了选择。”
他接着问:“城南那边怎样了?”
彭顺回答:“义盗总舵已经空了,人去楼空。”
米朴沉默了一会,然后说:“他从来都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彭顺站在那里,脸色如常,但攥着卷宗的手指节泛白。
他当年和义盗一起对付米权,一起并肩扛过刀。现在站在这里,手里领到的却是围剿他们的第一道命令。
“彭顺。”
“臣在。”
“现在开始,全国围剿义盗。”
彭顺沉默了片刻,单膝跪地:“臣,领旨。”
他站起来,展开那卷调令,声音稳得像在念一份寻常公文——
“拱辰卫主力三路并进,直扑义盗残余据点。各地驻军协同围剿,按名单逐堂口拔除。地方官府配合清查,凡与义盗有往来者一律锁拿。”
他说完最后四个字的时候,手微微抖了一下。
彭顺开始在全国布局。拱辰卫主力三路并进,地方驻军接到密令,各地官府收到清查名单。一场覆盖全国、绵延数月的镇压,在这一刻拉开了序幕。
义盗转入地下,像一把刀收进了鞘里。
鞘是暗的,但刀还在。所有人都知道——只要那把刀还在,游戏就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