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十,天没亮透,齐正则换了一身粗布短打出了客栈。
没人认得出这位官威深重的巡察使,头发胡乱挽着,腰间系一条洗白的布带,脚上一双沾泥的麻鞋。他没带一个执事,独自出了门。
而这时的玄黄阁里,沈玄正对着一张坊市的舆图吃早饭。
"首席,真不安排点人跟着?"王铁天不亮就到了,浑身不自在,"万一有人对巡察使动手,在咱们坊里出了血案,那可就是灭顶的祸事。"
"不跟。"沈玄夹了一筷子酱菜,"他验的就是这个。你派人跟着,满街的眼睛都会往他身上瞟,他还能看见什么真的?"
他放下筷子,指尖在舆图上轻轻一点:"不过,路线,我替他画好了。"
王铁一愣:"首席算到了?"
识海里,金符早已把这位刑堂副堂主查案的路数推演过一遍。
【推演:微服验人心路线。】
【其一:入坊先走杂市。早市的鱼腥味、讨价声里没有官面文章。】
【其二:不入正铺,蹲巷口。听伙计抱怨东家,比听掌柜颂德真。】
【其三:午后必到义诊棚。坊中穷苦者聚处,人心之秤在那儿。】
【其四:暮时登坊墙或码头高处,看全景,看灯。】
【备注:此类守格之人,验完必不留夜,日暮前归。】
【结论:勿迎、勿随、勿安排。照他画的线,让他自己走完。】
"今日坊里照常开市,谁也不许起早。"沈玄吩咐,"王铁,护道队照旧操练,嗓门放大些,让半个坊都听见。胡大彪的眼线今日全收回来,一个不许上街。"
"那咱们的人干嘛?"
"干活。"沈玄道,"他看的不是咱们怎么迎客,是咱们没有客的时候,什么样。"
早市开了。
杂市口的鱼摊照旧腥气扑鼻,卖菜的婆子照旧和散修为了两文钱吵得脸红脖子粗。齐正则蹲在一个菜担前买了两根萝卜,卖菜的婆子收了钱,顺手又饶了他一把小葱。
"多谢。"齐正则道。
"谢啥,你天天买。"婆子头也不抬。
齐正则拿着萝卜往里走。走过一间绸缎铺,两个伙计正在卸门板,其中一个抱怨:"又卸,这才歇了几天?玄黄阁的货一到,咱们的门板就没上齐过。"
另一个笑:"抱怨啥,生意做不过就学呗。人家周账房昨儿半夜还在灯下拨算盘,你听见没?咱们东家几点睡?"
"东家好命,摊上好掌柜呗。"
齐正则脚步慢了半拍。
路过打铁巷,炉火正旺。陶老丈守着炉子看火,看着看着打起了盹,脑袋一点一点的。一个年轻伙计要叫醒他,被另一个拦了:"让师父眯会儿,他昨儿给坊里三位孤老修药炉,修到三更。"
齐正则立在巷口,把这话听完了,没进去。
午后,义诊棚。
棚子里照旧排队。老药婆坐在棚口捣药,捣得咚咚响。一个抱着孩子的媳妇在跟前候着,孩子出疹子,看了三日没好,今日云大夫亲自看,扎了一针,开了三帖药,没收钱。
"云大夫,您这药钱……"媳妇臊得脸红。
"好了再说。"云清浅收了针,"记住,疹子退了给孩子剪指甲,别让他抓。"
齐正则坐在棚外的条凳上,像个寻常歇脚的汉子,一坐就是半个时辰。他数了数:这半个时辰,义诊棚收了十一个病人,没收一文钱;老药婆捣药间隙骂了两回账,骂的是上个月药钱超支了三成,"这帮败家玩意儿,也不知道省着点";骂完了,又从自己腰包里摸出几文钱,买了糖,分给排队的孩子。
日头偏西,齐正则起了身,往码头去。
码头正在卸货,护商队的汉子们赤着上身扛包,号子喊得震天。一个老船工坐在缆桩上歇脚,就着水囊喝水。
齐正则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搭话:"老哥,这坊里生意好做么?"
"好做。"老船工咧嘴一笑,缺了颗牙,"就是玄黄阁管得严。货有货价,秤有秤准,糊弄不得。上个月我兄弟想掺两成潮货,愣是让公秤给揪出来了,罚得肉疼。"
"这么严,怨不怨?"
"怨啥?"老船工把水囊递过来,"严,才公平。以前没公秤那会儿,大秤小斗,咱们跑船的连口汤都喝不上。现在规矩摆在那儿,谁也别想糊弄谁。"
齐正则接过水囊,喝了一口,忽然问:"这坊里,谁最公道?"
老船工想了想,指了指自己脚边:"咱们坊的。"
齐正则一怔:"什么意思?"
"就是……"老船工挠挠头,一时找不到词,"就是这儿的人,都觉得自己是这坊的,不是过路的。玄黄阁说是沈掌柜的,可沈掌柜说了,这坊是大家的。您说怪不怪,一个买卖人,天天把'大家的'仨字挂嘴边。"
齐正则把水囊还回去,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土。
日暮时分,他回到客栈。书记官早已候着,铺纸研墨。
齐正则坐下来,提笔,在档册上写下一行字:
"五月初十,微服验坊。杂市无虚言,铺伙无怨声,炉房有师徒,义诊无贵贱。坊人皆言'咱们坊的'。批:人心可用。"
写完,他搁下笔,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坊市灯火,忽然对书记官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你记不记得,二十年前,老夫在北边也验过一个坊。"
"下属不知。"
"那个坊,账比这里还干净,墙上的告示比这里还漂亮。"齐正则缓缓道,"可老夫在街上走了一天,没有一个人说'咱们坊的'。三个月后,那个坊的坊主,把三十七户坊民的房契骗到了手。"
他吹熄了案上的灯。
"账会骗人,墙会骗人,人心不会。"
而这一天里,还有一个人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茶棚的伙计夜里结账时发现,棚子里坐了一天的一位客人,只喝了一壶最便宜的低茶,从早坐到晚,眼睛一直望着街对面的玄黄阁。
伙计把这事报给了坊里收茶水的管事,管事报给了胡大彪的眼线。
夜里三更,眼线把口信递到了沈玄案头:"约莫四十岁,南边口音,手上无茧,不似行脚商人。坐下后先看了半个时辰的告示墙,又看了两个时辰的铺面。走时在南边巷口雇了一头骡子,往南去的。"
沈玄看着那张口信,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南边。
墨家的船,是从南边来的。玄阳宗的人马,也窝在南边。
"不追。"沈玄把口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烧成一撮灰,"让坊里的弟兄照旧歇着,明日照常开门。"
窗外,月光把整条长街照得发白。玄黄阁的招牌静静悬着,像一杆放平了的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