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流停了。
南宁睁开眼,视线模糊了一瞬,然后慢慢聚焦。他浑身是汗,衬衫贴在背上,像第二层皮肤。手腕被扎带勒得发紫,但他没有挣扎。
拉蒙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那根电线,表情平静得像在修一台坏掉的收音机。
"你比我想的硬。"拉蒙说。
南宁喘了口气,声音沙哑:"你问不出来的。"
"我知道。"拉蒙把电线扔在桌上,"但我可以慢慢问。"
他转身走向文件柜,拉开抽屉,拿出一把钳子。
"你知道菲律宾有一种刑具叫'鳄鱼夹'吗?"拉蒙晃了晃钳子,"夹住手指,通电。一次一根。十根手指,十次。"
南宁没有说话。
拉蒙走到他面前,钳子夹住了他的右手食指。
"最后一个问题。那个女人,叫什么名字?"
南宁看着拉蒙的眼睛。
"苏晚。"
拉蒙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南宁会直接说出来。
"她在哪里?"
"三楼。"南宁说,"诈骗大厅,最角落的工位。她叫'林小雨',工号347。"
拉蒙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你很诚实。"
他松开钳子,对卡洛斯说:"去三楼,把347号带过来。"
卡洛斯点头,转身离开。
办公室里只剩下南宁和拉蒙。
拉蒙坐回椅子上,点燃一支烟。"你知道你刚才做了什么吗?"
南宁没说话。
"你出卖了她。"拉蒙吐出一口烟圈,"我以为你们是战友。"
"我们不是。"南宁说,"我只是不想再被电了。"
拉蒙笑了。"你这个人,挺有意思。"
十分钟后,卡洛斯回来了。
他身后跟着苏晚。
苏晚的脸上又多了几处淤青,左眼肿得几乎睁不开。她被两个人架着,脚步踉跄。看到南宁被绑在椅子上,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绝望。
拉蒙站起身,走到苏晚面前。
"你就是那个情报参谋?"
苏晚没有说话。
拉蒙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少校军衔,南部战区海军情报处。三个月前潜入我这里,目的是搜集海蛇帮的证据。"他顿了顿,"我说的对吗?"
苏晚盯着他,嘴唇动了动,吐出一口血沫。
"去你妈的。"
拉蒙笑了。他松开手,对卡洛斯说:"带她去水牢。别弄死,但让她知道什么叫疼。"
两个人架起苏晚,往外拖。
经过南宁身边时,苏晚突然转过头,看着他。
她的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南宁读不懂的东西。
像是一种……确认。
然后她被拖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了。
拉蒙坐回椅子上,看着南宁。
"你现在可以走了。"他说,"回宿舍休息。明天照常出海。"
南宁看着他。"你不杀我?"
"我说过,我需要你。"拉蒙说,"而且,我想看看你还能给我带来什么惊喜。"
南宁站起身,手腕上的扎带被卡洛斯割断。他活动了一下手腕,走向门口。
"拉蒙。"他在门口停下,"你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
拉蒙没有回头。
"因为我想看看,一只被拔了牙的老虎,还能不能咬人。"
南宁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
他回到二楼宿舍,阿明不在,那个越南人也不在。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那张铁架床和一个储物柜。
南宁坐在床上,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食指。
钳子夹过的地方,有一圈青紫色的淤痕。
他握了握拳。
疼。
但他知道,苏晚比他更疼。
……
那天晚上,南宁没有睡。
他躺在床上,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白天发生的一切。
拉蒙为什么没有杀他?
为什么苏晚被带走时,看他的眼神是那种样子?
还有——周振海到底有没有被捕?存储卡里的信息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凌晨两点,他听到门外传来轻微的响动。
不是脚步声。
是某种金属摩擦的声音。
很轻,像有人在用钥匙开门。
南宁坐起身,屏住呼吸。
门没有锁。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一个人影闪了进来。
南宁握紧了枕头底下的铁片。
但进来的人没有攻击他。
是阿明。
那个马来西亚华人室友。
阿明手里拿着一把小刀,光线很暗,看不清他的表情。他走到南宁床边,蹲下来,压低声音说:"别出声。"
南宁盯着他。
"你是谁?"
阿明没有回答,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南宁。
照片上是阿明穿着军装的样子——马来西亚陆军特种作战部队,臂章上画着一把匕首和一只老虎。
"我和你一样。"阿明说,"我也是来搜集证据的。"
南宁看着照片,没有说话。
"苏晚让我来找你。"阿明说,"她说你会相信我。"
南宁的心跳漏了一拍。
"苏晚?她不是在水牢吗?"
阿明苦笑了一下。"水牢的钥匙,在我手里。"
南宁盯着他。"你到底是谁?"
"马来西亚皇家警察,缉毒组。"阿明说,"我在这里潜伏了十一个月。苏晚是三个月前来的,我们早就联系上了。"
他顿了顿,看着南宁。
"今天白天,你在办公室里说出苏晚的名字时,我就知道——那是暗号。"
南宁愣住了。
暗号?
他什么时候说过那是暗号?
然后他想起来了。
苏晚被拖走时,看他的那个眼神。
那不是绝望。
那是确认。
她在确认他是否还活着,是否还能传递信息。而他回答"苏晚"这个名字,等于告诉阿明——我还活着,我还在这里,我还能动。
拉蒙以为他出卖了苏晚。
但实际上,他是在给阿明发信号。
苏晚早就安排好了这一切。
"她在水牢里撑不了多久。"阿明说,"我们必须今晚行动。"
南宁坐起身。"怎么行动?"
阿明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水牢在底舱,从码头下去,穿过制毒作坊,有一条通道。我带你去。"
"拉蒙呢?"
"他和那两个乌克兰人在顶层喝酒,庆祝今天的交易。"阿明说,"卡洛斯在看守苏晚,但他只有一个人。"
南宁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
"走。"
……
底舱比南宁想象的更暗。
空气中弥漫着化学药品的刺鼻气味,混合着海水和铁锈的味道。通道很窄,两侧是生锈的管道,脚下是湿滑的铁板。
阿明走在前面,手里拿着一把小刀。南宁跟在后面,右手握着那截磨尖的铁片。
他们穿过制毒作坊——几个大铁桶里冒着白烟,旁边没有人。再往前,是一条向下的铁梯,通往更深的底舱。
阿明打了个手势,示意南宁跟上。
铁梯很陡,南宁小心翼翼地往下爬。爬到一半时,他听到下面传来声音。
是水声。
还有……哭声。
很微弱,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们爬到底部。眼前是一个大约二十平米的空间,中间有一个方形的水池,水池里灌满了海水,水面上漂浮着一些杂物。
水池旁边,吊着一个人。
苏晚。
她被铁链吊在半空中,双脚离地大约十厘米,整个人泡在海水里。她的头垂着,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看不清表情。
水池边站着一个人——卡洛斯。
他背对着他们,正在抽烟。
阿明给南宁使了个眼色。
南宁点头。
两个人同时行动。
阿明从左侧扑向卡洛斯,小刀直刺对方的后颈。但卡洛斯的反应极快——他像是背后长了眼睛,猛地转身,一拳砸在阿明脸上。
阿明踉跄后退,鼻子流血。
卡洛斯拔出腰间的蝴蝶刀,刀光一闪,直刺阿明的胸口。
南宁冲了上去。
他没有用铁片,而是直接用身体撞向卡洛斯。两个人撞在一起,卡洛斯的刀刺偏了,划破了南宁的肩膀。
南宁不管不顾,死死抱住卡洛斯的腰,把他往水池里推。
卡洛斯挣扎着,蝴蝶刀在空中乱挥。一刀划在南宁的手臂上,又是一刀划在他的肋部。
南宁咬紧牙关,不松手。
阿明从后面扑上来,用胳膊锁住卡洛斯的脖子,用力一拧。
卡洛斯的动作僵住了。
蝴蝶刀掉在地上。
他的身体软了下去。
阿明松开手,卡洛斯瘫倒在地,不动了。
南宁喘着粗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伤口——手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痕,肋部也有一道,血正在往外涌。
但他顾不上这些。
他冲向水池,抓住铁链,把苏晚放下来。
苏晚的身体软绵绵地倒在他怀里。她的嘴唇发紫,呼吸微弱,身上布满了淤青和伤口。
"苏晚!"南宁拍了拍她的脸,"醒醒!"
苏晚的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
她看到南宁,嘴角扯出一个微弱的笑容。
"你……来了……"
"我来了。"南宁把她抱起来,"我们走。"
阿明捡起卡洛斯的蝴蝶刀,又在水池边找到一串钥匙。"码头那边有一艘快艇,加满油了。我们开快艇走。"
南宁抱着苏晚,跟着阿明往回走。
爬到铁梯一半时,南宁突然停下。
他听到了脚步声。
从上面传来的。
很多脚步声。
阿明也听到了。他的脸色变了。
"他们发现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
手电筒的光从铁梯上方照下来,晃得南宁睁不开眼。
"上面有人!"一个声音用菲律宾语喊道。
阿明把蝴蝶刀塞给南宁。"你带她走,我断后。"
"不行——"
"走!"阿明推了他一把,"快艇在码头东边第三艘,钥匙在船舱里。记住——"他顿了顿,"把证据带出去。"
南宁看着阿明,咬了咬牙。
他抱着苏晚,转身往码头方向跑。
身后传来枪声。
一声,两声,三声。
然后是一声惨叫。
南宁没有回头。
他抱着苏晚,穿过制毒作坊,穿过铁皮走廊,冲向码头。
码头上站着四个人,手里端着枪。
看到南宁,他们立刻举枪瞄准。
南宁没有停。
他抱着苏晚,直接跳进了海里。
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了他们。南宁憋住气,一手抱着苏晚,一手划水,往东边游去。
身后传来枪声。
子弹打在水面上,溅起水花。
南宁潜到水下,拼命往东边游。他不知道游了多久,肺里的空气快用完了,但他不敢浮出水面。
终于,他摸到了一艘船。
快艇。
他浮出水面,把苏晚托上船,然后自己也爬了上去。
快艇的船舱里,钥匙果然插在点火开关上。
南宁发动引擎。
快艇轰鸣着驶离码头,冲进夜色中的大海。
身后,"海上城堡"的灯光越来越远。
南宁低头看着怀里的苏晚。她昏迷着,呼吸微弱,但还活着。
他握住她的手。
"我们出来了。"他说。
海风呼啸,快艇在浪尖上飞驰。
南宁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钢铁浮岛。
它像一个黑色的怪物,蹲伏在海面上,散发着邪恶的气息。
但他知道,这场战争还没有结束。
他手里有证据。
苏晚还活着。
阿明……
南宁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快艇驶向远方的海平线,那里,天快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