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整天,南宁都在等。
等天黑,等换班,等拉蒙离开顶层办公室。
诈骗大厅里一切如常。键盘声、电话声、哭声、骂声混在一起,像一台永不停歇的机器。南宁坐在工位上,手指机械地敲着键盘,眼睛却一直在观察四周的动静。
下午四点,阿豹过来通知他:明天凌晨四点出海,去棉兰老岛。
南宁心里一动。
又是那条航线。又是老K。
但这一次,他有了苏晚给的存储卡。
晚上十点,诈骗大厅熄灯。工人们被赶回宿舍,走廊里响起杂乱的脚步声和铁门落锁的声音。南宁回到二楼宿舍,阿明已经躺在床上打呼噜,那个越南人缩在角落里,背对着他。
南宁躺下,等了半小时。
确认阿明睡熟了,他悄悄起身,从床底摸出那双藏了存储卡的鞋,塞进裤兜里,然后轻轻推开房门。
走廊里一片漆黑。
他贴着墙根,摸向楼梯口。
苏晚说过,顶层办公室旁边有一间储藏室,里面放着拉蒙的备用电脑和文件柜。那是整个"海上城堡"里唯一没有被严密看守的地方——因为拉蒙从不把最重要的东西放在那里。
但苏晚说,那里有备份。
南宁摸上三楼,拐进储藏室。
门没锁。
他闪身进去,反手关上门,打开苏晚给他的微型手电筒。光束很细,只能照亮一小片区域。
储藏室里堆满了杂物——旧电脑、破损的键盘、成捆的打印纸、还有几个落满灰尘的文件柜。
南宁蹲下来,打开最下面的那个柜子。
里面全是文件。
他快速翻找,手指在纸张间滑动。 invoices、运货单、人员名册……都不是他想要的。
直到他摸到一个硬壳笔记本。
笔记本的封皮是黑色的,没有标题。他翻开第一页,上面用英文写着:"SNAKE LOG - 2025 Q3"。
海蛇日志。
南宁的心跳加速。
他快速翻阅。里面记录了每一次出海的时间、航线坐标、交易金额、货物种类。还有老K的联系方式——一个加密的卫星电话号码。
最后几页,出现了一个名字:"周振海"。
旁边标注着:"国内接货人 - 福建泉州 - 联系方式见附件B"。
南宁把这一页撕下来,折好塞进裤兜。然后他掏出苏晚给的存储卡,插进旁边一台旧电脑的USB接口。
电脑启动得很慢。
屏幕上出现一个登录界面。
南宁试了几个拉蒙可能用的密码——生日、电话号码、"SNAKE"——都不对。
他正准备再试,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越来越近。
南宁立刻关掉手电筒,蹲在柜子后面,屏住呼吸。
脚步声停在门口。
门把手转动。
门被推开。
一个人影走进来,打开灯。
是卡洛斯。
那个拿蝴蝶刀的保镖。
卡洛斯扫了一眼储藏室,目光在电脑上停留了两秒,然后走向文件柜。他拉开最上面的抽屉,拿出一包烟,点上。
他就站在离南宁不到两米的地方,抽烟。
南宁握着那截磨尖的铁片,肌肉紧绷。如果卡洛斯发现他,他必须在零点五秒内出手——刺喉、夺枪、灭口。没有第二种选择。
但卡洛斯没有发现他。
抽完烟,卡洛斯把烟头踩灭,转身离开,关上了门。
南宁又等了五分钟,才敢站起来。
电脑屏幕上,存储卡的数据已经读取完毕。他快速浏览——里面是苏晚三个月来偷偷拍摄的照片:老K和拉蒙握手的画面、毒品装箱的过程、那座无名小岛的卫星定位坐标、还有一份人员名单,上面列着"海蛇帮"在国内的所有接应点。
最关键的是最后一份文件:"缅甸生产线位置 - 克钦邦帕敢地区 - 经纬度坐标"。
南宁把存储卡拔出来,重新塞回鞋底。
然后他把黑色笔记本放回原处,关上文件柜,轻轻打开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
他摸回二楼宿舍,躺回床上,心脏还在狂跳。
但他手里已经有了足够的东西。
航线。坐标。老K。周振海。缅甸生产线。
只要能把这些信息传出去……
……
凌晨三点五十分,南宁被阿豹叫醒。
"出海。"
他跟着其他人来到码头。天还没亮,海面上笼罩着一层薄雾,渔船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
拉蒙已经在船上了。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冲锋衣,腰间别着巴兰松短刀,手里拎着一个卫星电话。
"上船。"拉蒙说。
南宁踏上渔船。引擎发动,船身微微震动。
渔船驶离码头,进入晨雾中。
南宁站在船尾,看似在帮忙整理缆绳,实际上在观察拉蒙的动作。拉蒙正在用卫星电话通话,声音很低,听不清内容。但南宁注意到,他每隔几分钟就看一眼手表。
不对劲。
平时的航行,拉蒙会很放松,甚至会在船上喝酒。但今天,他显得很紧张。
南宁扫了一眼驾驶位。
掌舵的不是他,而是卡洛斯。
卡洛斯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那笑容让南宁心里一沉。
船驶出大约两海里,拉蒙突然开口:"陈明辉,过来。"
南宁走过去。
拉蒙把卫星电话递给他。"跟他说两句。"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福建口音:"老周,货准备好了吗?"
南宁握着电话,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用标准的泉州口音回答:"准备好了。老地方见。"
拉蒙盯着他,目光锐利。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没有察觉任何异常,说了句"好",就挂断了。
拉蒙把电话收起来,拍了拍南宁的肩膀。"干得不错。"
南宁低下头:"谢谢老板。"
但他知道,刚才那一通电话,是一个测试。
拉蒙在试探他。
而他通过了。
至少暂时通过了。
……
渔船继续向南航行。
上午十点,雾散了。阳光刺破云层,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南宁站在船头,看着前方的海平线。
他知道,今天这趟船,和上一次不一样。
上一次,他是旁观者。
这一次,他是参与者。
而他手里握着的那张纸——周振海的名字——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在他的裤兜里。
他必须想办法把它送出去。
但在这座漂浮的海上牢笼里,没有任何通讯工具,没有任何对外联系的渠道。
唯一的希望,是苏晚。
但苏晚在哪里?
从昨晚到现在,他没有再见到她。
中午时分,渔船抵达了那座无名小岛。
沙滩上,老K的人已经到了。
但这一次,不只是老K。
沙滩上停着三艘快艇,每艘快艇上都架着一挺机枪。老K站在中间,身边多了两个穿迷彩服的外国人——白人,金发,身材高大,手里端着AK-47。
雇佣兵。
拉蒙的脸色变了。
"怎么回事?"他用英语问老K。
老K推了推眼镜,笑了。"拉蒙,生意做大了,难免要多几个合作伙伴。"
"我没同意。"
"你不需要同意。"老K说,"从今天开始,这条航线,我们五五分成。"
拉蒙的手按在腰间的巴兰松短刀上。
气氛瞬间紧张。
南宁站在船尾,手悄悄摸向裤兜里的铁片。他知道,如果两边打起来,他必须趁乱做点什么——要么抢一艘快艇逃跑,要么……
但拉蒙最终松开了手。
"五五可以。"他说,"但我要见你的新伙伴。"
老K笑了笑,朝那两个白人扬了扬下巴。"这两位是'灰狼',来自乌克兰。他们负责缅甸那边的安保。以后生产线的安全,他们管。"
拉蒙盯着那两个白人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合作愉快。"
两个白人没有握手,只是点了点头。
交易开始。
现金换毒品。和上一次一样。
但南宁注意到,老K的人在搬运木箱时,其中一个木箱的封口松了,露出里面的一角——不是白色粉末,而是一捆捆绿色的钞票。
美元。
老K在洗钱。
毒品只是幌子。真正的生意,是把缅甸诈骗集团的黑钱,通过这条海上通道,洗成"干净"的美元,再流入菲律宾的地下钱庄。
南宁把这个发现记在心里。
交易持续了两个小时。
下午两点,渔船启程返航。
回程的路上,拉蒙一言不发。他坐在船尾,手里握着那把巴兰松短刀,一刀一刀地削着一块木头。
南宁坐在他对面,不敢说话。
船驶入"海上城堡"的水道时,拉蒙突然开口:"陈明辉。"
"在。"
"你刚才接电话的时候,口音很正。"
南宁心里一紧。
"我在泉州待过三年。"他说,"跟一个泉州人学做生意,欠了他很多钱。"
拉蒙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你这个人,故事挺多。"
南宁低下头。
船靠岸。
南宁跟着其他人下船。刚踏上码头,卡洛斯就拦住了他。
"老板让你去办公室。"
南宁的心沉了下去。
他跟着卡洛斯上了顶层。
拉蒙已经在办公室里了。桌上放着那部卫星电话,还有——南宁的鞋底。
他的鞋被拆开了。存储卡放在桌上,旁边是那截磨尖的铁片。
南宁站在门口,没有动。
拉蒙抬起头,看着他。
"陈明辉,"他说,"或者我应该叫你……南宁?"
办公室的门在身后关上。
卡洛斯站在门边,手里握着那把蝴蝶刀。
南宁看着桌上的存储卡和铁片,又看了看拉蒙。
他没有否认。
"你怎么知道的?"
拉蒙笑了,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扔在桌上。
照片上是南宁穿着军装的样子——不是"南尼"时期的照片,而是更早的、他在国内部队时的证件照。
"周振海昨天被捕了。"拉蒙说,"中国警方突袭了他在泉州的仓库,缴获了三吨冰毒和两千万现金。他交代了一切——包括你。"
南宁的血液瞬间凝固。
周振海被抓了?
什么时候?
他昨天才拿到那个名字……
"你身上的存储卡,"拉蒙说,"里面的坐标和名单,我们三天前就全部转移了。你现在手里的东西,全是废纸。"
南宁握紧了拳头。
"那你为什么不杀我?"
拉蒙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他面前。
"因为我需要一个会讲中文、会开船、还会打架的人。"他说,"而且,我对你很好奇。"
他伸手,拍了拍南宁的脸。
"你想知道周振海交代了什么吗?"
南宁没有说话。
"他说,你不是一个人来的。"拉蒙说,"他说,还有一个女人,和你一起。"
南宁的瞳孔微微收缩。
苏晚。
"她在哪里?"拉蒙问。
南宁沉默。
拉蒙叹了口气,对卡洛斯点了点头。
卡洛斯打开门,两个人把南宁按在椅子上,用扎带把他的手腕绑在椅背上。
拉蒙从墙上取下一根电线,一端接在桌上的汽车电瓶上,另一端……
南宁闭上眼睛。
他知道,真正的审讯,开始了。
但他更知道一件事——
苏晚还活着。
只要她还活着,这场战争就没有结束。
电流穿过身体的那一刻,南宁咬紧了牙关。
他没有叫出声。
窗外的海浪声依旧,拍打着这座钢铁浮岛,像永不停歇的战鼓。
而在这场无声的战争中,猎物与猎人的身份,正在悄然互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