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锋醉太白》第八章 孤帆远影,剑尽长江
敬亭山的清寂入怀,洗尽一身尘躁。
李白别了空山孤峰,一路东南而下,渡溪水,越平冈,千里轻行,终至江夏黄鹤楼。
时值暮春,烟柳漫天,江水滔滔东流。
千古名楼立在江岸飞崖之上,檐角凌云,俯瞰万里长江。江风浩荡,卷着漫天飞絮,白雾横江,天水一色,朦胧渺远。
今日,他在此送别一生知己——孟浩然。
孟浩然布衣山水,淡泊尘嚣,不恋权贵、不入朱门,半生寄情田园江河。二人性情相合、诗气相投,皆是厌樊笼、爱自由的疏狂之人。知己相逢,倾盖如故,今朝一别,一归山林,一游天涯,再见不知何年。
黄鹤楼头,两人对坐,一壶浊酒,两袖清风。
无高官相送的繁文缛节,无世俗应酬的虚伪客套,只有诗酒知己,临江对饮,默然惜别。
酒过三巡,暮色将至。
孟浩然背起行囊,微微一笑:“太白,山水有期,江湖再会。”
李白颔首,胸中万千不舍,却不作儿女悲啼。大丈夫离别,不泣泪眼,只寄江山。
他缓步走到楼前栏杆,凭栏远眺。大江茫茫,奔流不息,一叶白帆缓缓驶出渡口,向着浩渺江心飘去。
江风吹动青衫,酒意微醺,他轻声吟起千古送别绝唱:
故人西辞黄鹤楼,
烟花三月下扬州。
孤帆远影碧空尽,
唯见长江天际流。
诗起,剑鸣。
铮——
青锋出鞘,霜华映江。
这一剑,无杀伐、无嗔怒、无壮志郁气。
只有清风、江流、离别意、山河情。
不同于从前斩恶除奸的凛冽,不同于登高怀古的沉郁,这一套剑,是大唐最温柔、最飘逸、最浩荡的送别之剑。
“故人西辞黄鹤楼。”
长剑轻扬,剑光如流云西逝,缓缓扫过楼西长空,摹故人辞别远去之姿。身姿飘逸若仙,长袖随江风舒展,一招一式温柔舒缓,藏着知己别离的淡淡怅然。
“烟花三月下扬州。”
剑势漫卷纷飞,细碎银辉层层铺开,如漫天江南柳絮、如烟春雨、如三月繁花,氤氲满江春色。剑光轻柔缭绕,步步生风,步步含景,将江南最盛的春色,尽数凝于剑舞之间。
江上舟船往来,岸边游人如织。无数人驻足抬头,望着楼头青衫剑客,听他吟诗,看他舞剑,只觉仙气漫天,心神震颤,不敢出声惊扰半分。
“孤帆远影碧空尽。”
诗句渐轻,剑意渐远。
李白纵身一跃,立于楼台最高飞檐之上。
长剑直指长空,一道细长寒芒笔直伸向天边。剑影随那远去白帆,一点点拉长、一点点变淡、一点点向碧空尽头消隐。
他目光遥遥追随江面那叶孤舟,剑随帆走,心随江远。
帆影越去越小,渐渐融进天水之间。
就在这时!
江湾暗流之中,忽然冲出数艘快船!
船身藏苇,刀光闪烁,是盘踞长江多年的江洋水匪。
他们专挑送别游人、江岸散客劫掠,见楼头只有一介孤身书生,江上孟浩然孤舟无护,当即悍然呼啸冲杀而来,快船破浪,直扑江心孤帆!
岸边游人惊呼四散。
眼看匪船就要围堵孟浩然小舟!
李白眸中醉意微收,诗声未绝,剑意陡然浩荡!
“唯见长江天际流!”
最后一句诗落下,天地辽阔,大江苍茫!
漫天剑影骤然合一!
整柄青锋汇聚万顷江风、千里水势、漫天春色,化作一道横贯长空的雪白剑虹!
他凌空一剑,顺势劈落——
嚓——!!
一剑落,江风炸响!
一道磅礴剑气凌空坠江,江面轰然裂开一道白色浪痕!
最先两艘匪船船板瞬间崩裂、船绳寸断、船桨齐齐斩断!
江水倒灌,两船瞬间倾斜倾覆,一众水匪惊叫着坠入滚滚大江。
余下三艘匪船吓得魂飞魄散,正要掉头逃窜。
李白身在高楼,足尖轻点飞檐,青衫凌空翻飞,人随剑下,乘风踏江!
一步踏浪,一剑逐流!
他踏着起伏浪尖,如谪仙临江,剑影纵横,随浩荡江流肆意挥洒。
剑光掠过之处,刀断、桅折、绳裂、帆破。
短短数息。
所有匪船尽数损毁,所有水匪弃械求饶,趴在残破船板上瑟瑟发抖,再无半分凶戾。
江风依旧浩荡,江水依旧东流。
一剑镇江潮,一诗定离别。
李白立在浪尖,青衫猎猎,腰间剑锋微鸣,不染半分血腥。
他抬头远眺。
此时江面尽头,那叶载着孟浩然的孤帆,已然彻底消失在碧空天际。
世间再无帆影。
唯剩浩浩长江,万古东流。
他缓缓收剑,一步凌空,轻落回黄鹤楼头。
喧嚣散尽,江岸复静。
游人呆呆仰望这一身青衫,无人不心神震撼。
原来世间真有如此人物——
吟诗可动江山,舞剑可镇江河,送别可成千古,抬手可平风波。
李白立于楼头,临风而立,久久凝望江水天际。
离别之愁,不悲戚。
风波之定,不张扬。
他铺开素笺,江风为砚,江水为墨,落笔行云流水。
二十八字,写尽一江春色,写尽千古离别,写尽一剑山河。
写完诗稿,他抬手饮尽最后一口浊酒。
故人已去,孤帆已远。
人间聚散,正如长江流水,去者不追,来者不拒。
他收起纸笔,背上行囊,青锋归鞘。
黄鹤楼的烟柳留在身后,浩荡长江奔赴东海。
他的山河路,依旧无尽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