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锋醉太白》第七章 敬亭孤峰,山与相看
宣城以北,敬亭山。
不似匡山雄峻,不似庐山巍峨,它只是一脉清瘦孤峰,缓缓拔起于平野之间,层峦叠翠,古松盘绕,云气悠悠绕着山腰,淡得像宣州画工随手晕开的墨痕。
世人游山,爱结伴喧嚣,寻胜猎奇。李白却偏爱这份清寂。
送走李云,辞别谢朓楼的离愁,他独行百余里,寻到这一方静山。山中少有人迹,只有樵子偶尔踏响石径,鸟鸣在林深处起落,风穿过松枝,声响清浅,不扰空山。
寻一处平整石台,背靠老松,放下行囊。酒葫芦还余几分残酿,他拔开塞子,小口慢酌。酒意温温,不似从前那般狂烈滚烫,是淡淡的,融在山光云影里。
这一路,蜀道斩匪、洞庭破寇、凤凰台慑豪强、长安庭院挫权贵、谢朓楼挥剑散愁。剑锋染过霜风,诗篇落遍江河,见过万丈波澜,此刻,心底却慢慢生出一份安静。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石台正中,抬眼遥遥望向最高那座峰头。四野无人,天地之间,仿佛只余下他,与这座青山。
低缓的吟诵,轻轻漫开,混在松风里:
众鸟高飞尽,
孤云独去闲。
相看两不厌,
只有敬亭山。
铮——
青锋出鞘,这一声鸣响,也比往日柔和许多,没有震彻山谷的锐气,清泠、悠远,像山涧一缕细泉。
从前舞剑,或是随险峰奔涌,或是随狂歌浩荡,或是怀一腔不平斩除凶顽。今日这一套剑,是孤寂之剑,是忘言之剑,无强敌,无仇寇,只为与青山对坐,和流云飞鸟同息。
“众鸟高飞尽。”
长剑自下向上轻轻一掠,剑光轻盈向上飘飞,如群鸟振翅,向着远山天际而去,一点一点,慢慢消散在云雾里。他抬眸追随剑光,看着那一片银辉淡去,如同飞鸟一只只,飞向天外,山林之间,渐渐空寂。周遭再无喧嚣,世间往来纷杂,尽数远去。
“孤云独去闲。”
手腕轻转,剑势悠悠回旋,一圈一圈,舒缓散漫。没有急骤的转折,没有凌厉的劈刺,就像天上那片孤云,不受牵引,随风缓缓飘游,自在闲适。青衫随动作轻扬,脚步慢,剑意慢,心也跟着慢下来。
李白舞剑,眼不看剑锋,时时抬眼望向敬亭主峰。
他是在和山对视。
山静立万古,不言不语,看过春来花开、秋至叶落,看过过客匆匆,聚散离合。他漂泊半生,一身诗酒一剑,辗转万里,知己寥寥。繁华是客,纷争是梦,到头来,唯有这青山,肯安安静静陪着自己。
就在这份寂然之中,林间忽然传来窸窣响动。
三个猎徒,常年在敬亭山中设陷阱捕猎珍禽,捕杀小兽,剥取皮毛贩卖牟利。山中猎户本是本分营生,可这三人贪狠,为了猎取山中白鹇,放火烧过半面山坡,伤草木,惊走鸟兽,山民劝过数次,反被他们恶语相向。
方才远远看见石台之上,一个青衣人独自舞剑吟诗,只当是孤身好拿捏的游方书生,提着猎叉、短刀,悄悄围了上来。
为首猎人粗声一喝,打破空山静谧:
“此山是我们讨生活的地界!快快留下行囊酒钱,速速下山!莫在这里碍眼!”
李白剑势未停,吟诵也没有中断,目光依旧淡淡凝望着青山峰巅,只余光扫过这三人。
“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
末一句诗落下,剑意骤然一变。
方才闲散如云的剑光,瞬间凝起一点清芒。
他没有动怒,没有放声长啸,没有往日那种震彻山河的狂歌。脚步轻挪,身形如影子一般飘出。
嚓!
剑尖轻点,最前面那人手中铁猎叉的叉齿,齐齐削断。
余下两人大惊,挥短刀左右夹击。剑光流转,不疾不徐,两声轻响,刀刃沿着刃脊裂开,断片坠落在落满松针的地上。
三个人还没有反应过来,兵器尽数损毁,空手僵在原地。
李白收剑,剑尖垂落,不指向他们,只轻轻对着连绵青山扬了扬下巴,声音清淡,像山间的松风:
“这山不是谁私有的。飞鸟走兽,草木云烟,皆是山的主人。你们放火烧坡,滥杀生灵,扰它清净。今日不罚你们皮肉,从此不可再纵火猎禽,善待此山。若是再来惊扰这片山林,这柄剑,便不再只断兵器。”
三名猎徒本以为遇上软柿子,哪里料到这个安静吟诗的书生,剑法如此神妙,吓得心头发颤,慌忙低头应下,不敢多言,低着头,快步钻入密林深处,远远逃开。
山林重归寂静。
飞鸟远去,孤云悠悠,松涛缓缓起伏。
李白把长剑归鞘,铮的一声,霜光敛入鞘中。
他回到石案边,铺开素笺,就着山风研墨。笔落纸上,短短二十个字,朴素清淡,没有《蜀道难》的雄奇,没有《将进酒》的狂放,没有《行路难》的郁结。字句简简单单,却藏着万里漂泊之后,一份安然的归宿。
写完《独坐敬亭山》,他放下笔,再次端起酒葫芦,浅浅饮一口。
他静坐石台上,背靠古松,长久地望着敬亭山。
山望着他,他望着山。
不必有杀伐,不必有悲歌,不必盼知己相逢。
世间万般热闹,都不如这一份默然相对。
日影慢慢向西倾斜,金色阳光斜斜铺在峰峦之上。
李白收好诗稿,背起行囊,腰间青锋安安静静。
他没有立刻离去,又在石台静坐许久,直到山月悄悄,从山尖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