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锋醉太白》第六章 谢楼弃愁,剑斩烦忧
长安一游,繁华阅尽,权贵嘴脸也看得通透。李白不愿折腰周旋于朱门,辞别相识之人,再踏漫漫长途,一路向东,来到宣州。
城外陵阳山上,有一座谢朓楼。
当年南齐谢玄晖在此登临吟咏,凭栏揽尽山水云烟,岁月流转,楼台几经修葺,依旧飞檐挑云,下临宛溪,溪水绕着山脚蜿蜒流淌,对岸是连绵青山。秋光正好,天高云淡,金风漫卷,层林染上浅浅丹红。
今日他要在此送别故人李云。李云官拜校书叔云,胸怀文墨,却同样困于官场琐务,郁郁难伸。二人相逢于宣州,连日对坐饮酒,谈诗论道,知己相逢,快意无限,可别离之日终究到了。
楼中摆着简单酒案,陶瓮盛酒,粗杯相敬。酒过数巡,离绪翻涌,胸中万千烦闷,世俗拘束、壮志难酬、离别怅惘,缠作一团,堵在心底。
李云举杯长叹,言及世事蹉跎,人生拘束。李白默然,捧起酒盏,仰头一饮而尽。烈酒入喉,烧得一腔愁绪翻涌上来。
他起身,缓步走到楼外空旷的露台。凭栏远望,山阔天长。
一声清吟,随着秋风缓缓散开: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铮——
青锋离鞘,清鸣一声,划破秋山宁静。
这一套剑法,不为斩匪,不为慑豪,是斩心头烦愁的剑。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长剑缓缓向后挥扫,剑光如流云退散,悠悠飘远,像是挥开身后逝去的昨日种种。那些长安的冷眼、干谒的屈辱、过往失意,尽数随这一剑,轻轻推开,不再牵绊心神。剑势舒缓,淡淡的,带着放下的淡然。
李云立在楼边,静静望着,山风掀起他的袍角。周遭几个楼下游荡的衙役差兵,本是巡查楼台,见一个青衫书生持剑吟诗,只当是醉客嬉游,抱臂嗤笑观望。
李白目光不染尘浊,续诵诗句,声调渐渐昂扬:
长风万里送秋雁,对此可以酣高楼。
话音起落,剑势陡然舒展,向外凌空铺开。
他纵身轻轻一跃,足尖点在露台石栏之上,青衫向两侧飞扬,长剑横空,如长风浩荡,托着南飞秋雁,翱翔万里。剑光漫天铺开,清逸旷远,秋风吹过,裹挟着他的吟诵,在山谷间来回回荡。
“蓬莱文章建安骨,中间小谢又清发。”
剑影流转,起落之间,风骨凛然。一招一式,尽是魏晋诗文的清峻,谢朓诗篇的秀逸,没有霸道杀伐,满是笔墨山河的灵气。
“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揽明月!”
这一句,是全诗最高处。
李白身形拔起,凌空旋舞,长剑直指云天,无数细碎银芒自剑锋迸发,向着高高秋月的方向舒展,仿佛抬手,便可摘下一轮皓月。人在半空,诗声朗朗,仙气漫溢,看得李云心神激荡,连那几个旁观的差役,也渐渐收了讥笑,看得怔了。
可快意之后,愁绪又暗中滋生。
诗句陡然一转,沉了下来:
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
李白落地,长剑横向宛溪方向,剑光朝着楼下奔流溪水斩落。
嚓!
一道寒光劈空,看似狠狠斩断流水,可溪水依旧潺潺,奔流不息。一剑落下,水不曾断绝,恰如心中烦忧,哪里是一刀一剑便能轻易斩断?剑意之中,生出一丝无力,几分怅然。
楼下那几名差役里,领头的捕头素来蛮横,平日里在宣州城外巧立名目,盘剥来往行商、游山墨客,早就听闻李白名声,见他在此聚众吟游,觉得正好可以借机刁难勒索。
捕头把腰刀一抽,厉声喝喊:“何方狂生,在楼台舞刀弄剑,惊扰地方!拿下!”
四名差役应声,提着铁尺、环刀,沿着石阶快步冲上露台,刀尺寒光森森,围逼过来。
李白目光半醉,愁绪未散,却不见半分慌乱,长吟继续,字句铿锵:
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
愁归愁,却绝不低头屈服。
“人生在世不称意!”
他脚步游走,剑光骤然灵动起来,在几人之间穿梭周旋。铁尺劈来,剑锋轻挑,铁尺当即弯折;刀锋直刺,青衫侧身避让,剑尖轻点差役手腕,兵器接连脱手落地,哐当作响。
这些衙役,仗着官身欺压百姓,是世间烦忧里,最可斩的那一种。
“明朝散发弄扁舟!”
最后一句落音,剑意洒脱到极致。
剑光一圈横扫,如风卷落叶,逼得几人连连后退。那捕头咬牙挥刀猛劈,李白侧身错步,剑锋贴着刀身一滑,环首刀刃口崩出缺口,震得捕头虎口剧痛,长刀脱手。
不过瞬息之间,几人尽数失了兵器,狼狈地挤在露台角落,又惧又惊,再也不敢上前半步。
李白横剑而立,青衫随风飘摇,声音清淡,伴着秋风:
“我之烦忧,在天地桎梏、壮志难酬。尔等之恶,在借官府之名鱼肉路人。我本想登楼送友,寄情山水,不想尔等偏要前来添烦。今日饶你们回去,若再欺凌山野过客,下次这柄剑,便不是只断兵器。”
一众差役哪里还敢多说,连滚带爬跑下石阶,片刻逃得不见踪影。
喧嚣散去,宛溪水声悠悠,秋山安静。
李白收剑归鞘,铮然一声,霜华敛尽。
他转身回到酒案旁,铺开素笺,蘸墨挥毫。秋风拂纸,笔墨淋漓,《宣州谢朓楼饯别校书叔云》一气写就。纸上一字一句,有离愁,有逸兴,有抽刀断水的无奈,也有泛舟江海的旷达。
李云走上前,望着纸上诗篇,又看向他腰间长剑,长叹一声,举杯与他对饮。
“太白,你诗里有愁,剑里有仙。”
李白一笑,举起酒葫芦遥遥向着远方溪水青山致意:
“愁由心生,亦可由剑散。此楼一别,君归宦海,我继续漂泊。他日江湖相逢,再共醉一轮明月。”
日暮时分,李云登舟离去,扁舟顺着宛溪,渐行渐远,消失在青山弯处。
李白独自留在谢朓楼上,收好诗稿,背起行囊。
此地愁绪暂且放下,天地辽阔,还有更多山河等着他仗剑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