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洞庭浪涌，狂歌进酒
出了蜀地，江船顺流而下，穿巫峡，过江陵，一路看两岸猿啼、青峰排云，十余日后，李白踏足洞庭湖畔。
八月洞庭，水势浩茫。连天碧波吞尽远山，晚云垂在水面，落日熔金，把万顷湖水染成一片酡红。湖风浩荡，裹挟水汽，吹得岸边芦苇此起彼伏，如无边碧浪。
湖畔有一座破败的旧亭，名曰望湖亭，亭柱朽蚀大半，本是渔樵歇脚之地，此刻却被一伙水寇占了。
这伙人盘踞洞庭多年，驾快船在湖面劫掠商船渔舟，杀过人，掳过妇孺，官府数次围剿，都被他们借着湖汊迷宫一般的水网遁走，久而久之，愈发横行无忌。今日他们劫了一艘载着客商的货船，正在望湖亭分赃，呼喝叫嚣，刀棍敲打着亭石，笑声粗野刺耳。
李白立在湖滩，青衫被湖风吹得猎猎扬起。
腰间青锋静卧，酒葫芦已经喝下去大半，烈酒烧得胸腔滚烫，胸中意气，如洞庭湖水一般翻涌不息。
他方才站在船头，遥望洞庭秋水，心中一句句狂词已经酝酿许久。
拔开塞子，仰头长饮，酒水顺着下颌滴落，洒在衣襟之上。酒意冲上头顶，他放声大笑，声浪压过湖面涛声：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诗句一出，苍凉浩荡，滚滚如江河奔泻。
铮——
青锋再度出鞘，一道寒光挣脱鞘缚，迎着落日余晖铺开。
和蜀道那一趟沉雄险峻的剑势不同，这一回，他的剑随《将进酒》的狂放流转，大开大合，潇洒恣肆，无半分拘谨。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李白旋身踏浪，足尖轻点滩头浅水，水花飞溅。剑光一圈圈舒展，如同举杯邀月，长袖凌空舒展，剑势舒缓而旷达，是醉里寻欢、不负光阴的洒脱。亭子里的水寇听见吟诵，转头望去，只看见一个青衣书生，对着湖水舞剑，只当是疯癫的墨客，哄然哄笑起来。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语调陡然拔高，豪气冲天！
剑光骤然爆发，银芒炸开，如星河崩落。他身形向前疾掠，踏过乱石，直扑望湖亭。一剑横挥，亭前支撑的粗木栏杆应声断裂，木屑纷飞。
亭中水寇方才的哄笑声戛然而止，人人脸色骤变。
“哪来的狂生！找死！”为首寇首满脸横肉，手提一柄阔背长刀，带着七八名手下，一窝蜂围杀上来，刀锋映着落日，凶狠劈砍。
李白浑然不惧，一边在刀影之中游走，一边不停长吟，诗句不辍，剑招随词句变幻，一唱一舞，浑然一体。
“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
剑势陡然奔放，纵横穿梭，剑光四面八方流转，如同宴席之上推杯换盏，快意淋漓。刀锋从四面八方砍来，可他身影飘忽，每一次闪避、每一次出剑，都踩着诗句的节拍。嚓嚓数声，好几柄短刀被剑锋削断，断刃坠落在地，叮咚作响。
“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杯莫停！”
他朗声相劝一般诵出诗句，剑尖轻挑，接连点向几名水寇的腕脉。不追求一击夺命，却招招精准，被剑尖点中的寇匪，手腕剧痛，兵刃脱手，惨叫连连。
湖风卷着芦苇，和他的歌声缠绕，杀气藏在狂歌之下，仙气裹着锋芒，明明是搏杀死战，不见狰狞暴戾，只叫人觉得潇洒旷古。
“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
李白微微侧身，避开寇首劈来的大刀，青衫擦着刀锋而过。他目光半醉，笑意浅浅，仿佛不是身陷群寇合围，只是对着知己高歌一曲洞庭晚歌。
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
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
诗句落，剑意沉！
这一式，褪去方才流转嬉游的姿态，锋芒内敛而沉重。寇首悍不畏死，持刀猛冲，刀势凶猛，要一刀将他劈死。李白不闪不避，青锋向前直刺，剑光快如流星。
寒光一闪而过。
阔刀停在半空，寇首浑身一僵，长刀哐当落地，骇然低头看向胸前，衣衫裂开一道细缝，鲜血缓缓渗出来。他闷哼一声，重重栽倒在亭下乱石之间。
余下水寇见状魂飞魄散，哪里还有半分凶气，转身便想要往湖边快船逃去。
“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谑。”
李白脚步一踏，身形如一道青影追出，剑光掠过滩头，拦住退路。他不赶尽杀绝，剑尖斜指湖水，声音依旧带着酒意的狂放：
“主人何为言少钱，径须沽取对君酌。
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最后一句长吟，声震洞庭，久久在湖面回荡。
残余水寇吓得瘫软在地，连连磕头求饶，再无半分凶悍。他们看着这个一手持剑、一手拎酒葫芦的书生，方才亲眼见他一边诵着诗篇，一边出手破敌，歌即是剑，剑即是诗，如梦似幻，仿佛不是人间剑客，乃是下凡谪仙。
李白收剑，嗡的一声，青锋归鞘。
他看了一眼满地求饶的匪寇，淡淡开口，声音带着醉意：
“尔等劫掠渔商，害苦湖边百姓，死罪可免，活罪难饶。速速归还劫掠的财货，散去四方，从此不可再为恶洞庭。若是再叫我撞见，这柄青锋，绝不留情。”
一众水寇哪敢违抗，慌忙连滚带爬，把抢来的金银货物尽数搬出来，丢下兵器，仓皇驾着破船，逃向远处纷乱的湖汊，再也不敢回头。
喧嚣散尽，洞庭湖畔重归宁静，只剩晚风、浪涛，还有芦苇沙沙轻响。
李白走到亭中石案边，放下酒葫芦，铺开随身携带素笺，研墨挥毫。
笔走龙蛇，墨汁淋漓，《将进酒》一诗，伴着方才湖上的剑意、酒意、浩荡长风，一字一字落在纸上。墨痕里，犹带着万顷湖水的苍茫，醉里狂歌的意气。
写完，他搁下笔，又提起酒葫芦，对着落日湖水，再饮一口。
落日沉入远山，暮色慢慢漫上洞庭，水天之间，一片苍茫。
他抬眼望向南方，潇湘前路尚远，还有千山万水等着他去游历。
诗写罢，酒未竭，剑锋尚温。
李白背起行囊，重新踏上湖岸小径，准备寻一叶小舟，继续向南而行。
身后望湖亭，一纸狂诗留在石案，晚风翻动纸页，字句铿锵，伴洞庭潮水，日夜不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