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暗的书房内寂静无声，只有案头一盏孤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将满屋的阴影搅得忽明忽暗。窗外的月光被厚重的帘幕挡得严严实实，连一丝银白都透不进来。田师中独自枯坐在书桌前，双手搭在扶手上，低着头，周身散发着压抑而沉闷的气息，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

忽然，他猛地一拳砸在书桌上。

“砰——！”

那一声闷响在寂静的书房中炸开，桌上的笔墨被震得跳了起来，墨汁从砚台中溅出，在桌面上洇开一片不规则的乌黑色污渍，犹如他此刻杂乱而阴沉的心境。

“刘锜欺人太甚！”田师中的声音沙哑而尖锐，带着被压抑了太久终于爆发出来的愤怒，“竟敢当着某的面，杖杀某的亲兵指挥！拿某的人杀鸡儆猴！好！好！好！”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呼吸粗重而急促，像一匹刚跑完长路的马。他站起身来，在书房中来回踱步。

“赵猛这个废物！”他一边踱步一边咒骂，声音越来越高，“某早就三令五申，让他最近收敛行事！他倒好，还敢出去醉酒惹事！平日里训练，马术弓术没一样合格的，这次可好，让某在全军丢尽了颜面！”

他猛地停下脚步，一拳砸在书架上，书架上的书册哗啦啦地颤动了几下，有几本掉了下来，落在地上，书页散开。他看都不看一眼，只是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青筋暴起，脸涨得通红。

他似乎全然忘记了，自己的马术弓术，在诸多淮西军统制中也是垫底的。这些年他靠的是站队，靠的是抱紧秦桧和张俊的大腿，靠的是在每次大战后“恰到好处”地出现在功劳簿上，而不是靠真刀真枪的战功。可人总是善于忘记自己的短处，而放大别人的过错。

发泄完心中的怒火，田师中渐渐冷静下来。他在椅子上重新坐下，双手撑在桌面上，低着头，眉头紧锁，手指下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那声音在寂静的书房中回荡，像是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官家到底是什么意思？”他低声自语，眼神中满是困惑与不安，像是一个在迷雾中摸索方向的人，“把秦相公一系主要官员尽数罢免，又将赵鼎、韩世忠、岳飞等人提拔上去，乍一看，是要力挺主战派。可转过头，又派人去和女真人议和。”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掀开窗帘的一角。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只有远处军营的方向有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晃，发出昏黄而微弱的光。他望着那个方向，眉头拧得更紧了：“再者，把秦桧贬到绍光，那分明是方便随时启用的意思。还有丈人（张俊），虽被罢了军权，却升了国公。至于将来能不能重掌军权，还不就是官家一句话的事儿。”

他放下窗帘，转过身来，背靠着窗台，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要把胸腔里积攒的所有浊气都排出去。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心中暗自叫苦：“真头疼啊！”

接下来，该怎么站队呢？

田师中的脑海中浮现出刘锜的身影。那个在他面前当众杖杀他亲兵指挥的刘锜，那个指着被杀的亲兵指挥的鼻子骂“废物”的刘锜。可说来也怪，此刻回想起来，他心中除了愤怒，竟然还有一丝别的情绪。那是说不清道不明的、隐隐的敬畏。刘锜是硬茬子，是真正有本事的人。跟着他，或许真的能捞到战功。

这个时候，田师中倒是不再介意刘锜给他的羞辱了。毕竟，贵人给的羞辱，能叫羞辱吗？那叫考验。

“不行。”他猛地摇了摇头，像是要把这个念头甩出去，“如今形势还不明朗。要是贸然投靠刘锜这些主战派，万一秦相公重新掌权，”

他停顿了一下，脑海中浮现出秦桧那双永远看不透的眼睛。那双眼睛里从来没有任何温度，只有算计、权衡和冷冰冰的利益。他打了个冷战，后背一阵发凉。

“那就只能拖着了。”田师中低声自语，手指在桌面上敲得更快了，“刘锜不是要通过军演罢黜一批统制吗？某就把他的军演搅黄了。只要军演办不成，某的统制就裁不掉，只要某还是统制，”

他的目光变得阴狠起来：“就还有翻身的资本。”

正想着，他脑中忽然灵光一闪，一个自认为绝妙的主意诞生了。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那笑容在昏黄的灯光中显得有些扭曲。

“来人！”

一个亲兵应声而入，躬身等候吩咐。

田师中招了招手，示意亲兵走近一些，然后附在他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亲兵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然，又从了然变成了犹豫。田师中瞪了他一眼，那亲兵连忙点头，领命而去。

第二日午后。

暖烘烘的阳光洒在田师中的庭院里，将院中的桌椅和秋菊都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秋菊开得正好，黄的、白的、紫的，一朵朵硕大而饱满，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几只蜜蜂在花丛间嗡嗡地忙碌着，不肯浪费这最后的好时光。

田师中悠闲地坐在院中，桌上摆满了精致的酒菜，一壶温好的黄酒，几碟精致的下酒菜，还有一碟赏心悦目的桂花糕。他端起酒杯，轻抿一口，酒液温润绵柔，在舌尖上散开，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甜意。他眯着眼睛，欣赏着庭院中翩翩起舞的舞姬们。

这些舞姬都是他从临安城最好的行院里买来的，个个身姿婀娜，面容姣好。她们身着薄如蝉翼的纱衣，随着丝竹之音翩翩起舞，长袖飘飘，裙摆飞扬，旋转间露出纤细的腰肢和雪白的脚踝。阳光落在她们身上，透过那些轻盈的纱衣，漏出一种令人目眩的美感。

田师中看得好不惬意，时不时还跟着节奏轻轻点头，手指在桌面上打着拍子。他夹起一块酱鸭送进嘴里，咀嚼着，又端起酒杯灌了一口，整个人沉浸在慵懒、得志的满足中。

就在这时，

管家慌慌张张地从院门冲了进来。他的帽子歪到了一边，衣襟半敞，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像是有鬼在身后追他一样。他一路小跑到田师中面前，“扑通”一声跪下：

“相公……祸……祸事了啊！”

田师中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手中的酒杯差点掉落。他皱起眉头，不耐烦地瞪了管家一眼：“慌什么！成何体统！慢慢说，到底出什么事了？”

管家喘着粗气，脸涨得通红，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秦相公……秦相公在就任绍光府的路上……被贼人截杀了啊！”

“什么！”

田师中猛地站起身来，面前的酒杯被他带翻，琥珀色的酒液洒在桌上，顺着桌沿淌下来，滴在地上。他双眼圆睁，瞳孔骤缩，脸上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白得像一张纸。他的嘴唇动了动，过了好半天才发出声音：

“知道……是何人做的吗？”

“朝廷说是为躲避女真人而从中原逃窜过来的流民所为。”管家低着头应道，“可……可小的觉得不像。那些流民哪来的本事？秦相公的护卫……”

“当然不可能！”田师中打断了他，声音又急又促，“我见过秦相公的护卫，那都是百里挑一的江湖好手！普通流民怎么可能是他们的对手？而且绍光离临安近在咫尺，怎么可能等不到救援就被贼人得手？”

他一边说一边来回踱步，靴子踩在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不是流民，那会是谁？岳飞？还是……官家？

想到这里，田师中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的脸色从苍白变成了煞白，又从煞白变成了铁青，瞳孔中映出极度的恐惧，那恐惧像是从灵魂深处涌出来的，将他整个人都包裹住了。

他猛地冲到管家面前，双手抓住管家的肩膀，用力摇晃着：“昨晚的那件事，别做了！赶紧把人撤回来！”

管家的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他不敢直视田师中的眼睛，声音越来越低：“相公……晚了……已经做成了……”

田师中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双腿一软，瘫倒在了座椅上。椅子向后滑了半尺，撞在身后的花架上，花架上的盆栽晃动了几下，摔在地上，“啪”的一声碎成几片，泥土散了一地。他双手止不住地颤抖，手指痉挛般地攥紧了扶手。他的嘴唇在不停地哆嗦，无声地说着什么，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诅咒。

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院门外传来。那脚步声带着军中特有的节奏感，与管家的慌乱截然不同。一个传令兵一路小跑来到田师中面前，双手抱拳，高声说道：

“宣抚使有令，军中所有统制、副统制即刻到军中议事！”

田师中好不容易缓过神来，听到传令兵的话，心中“咯噔”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沉到了最深的井底，他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强撑着站起身，双腿却还在止不住地颤抖。在侍从的搀扶下，他颤颤巍巍地走出家门，坐上马车前往军营。

马车颠簸着，他的胃也跟着翻涌。他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街上的行人依旧如常，小贩的叫卖声依旧喧闹，阳光依旧明媚，可这一切似乎都在慢慢离他远去。

好不容易到了中军大帐前。

田师中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他整了整衣冠，抚平袍子上的褶皱，然后抬脚走了进去。

帐中众将早已到齐。大家神色各异，有的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有的眉头紧锁低头沉思，有的则面无表情地望着帐顶，像是看穿了一切。而在大帐中央，地上还跪着一个人，那人被五花大绑，低着头，看不清脸。可田师中瞥了一眼，只觉得那人的身形十分眼熟。

“既然人到齐了，那咱们就开始吧。”

刘锜坐在主位上，见田师中进来后，淡淡地说道。他的声音不高，可在这安静的大帐里却清晰可闻。他没有看田师中，而是低着头，正在用一块布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中的长剑。剑身已经被擦得锃亮，寒光闪闪，映着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田师中心中的不祥预感越来越重。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官袍贴在后背上，凉飕飕的。他的喉咙发干，咽了口唾沫，可嘴里干得像含了一口沙。

刘锜放下布巾，站起身来。他的目光如炬，缓缓扫过众人，然后“啪”的一声将手中的长剑插在了桌案上。

“某这淮西军真是人才辈出啊。”刘锜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带着让人心底发寒的冷意，“昨日白天，刚给某表演了个当街调戏良家女子；晚上，又来个家伙，往官家赏赐给大伙的御酒里下泻药。”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像冰棱一样刺向众人：“看那药量，少说也得躺个十天半个月了。怎么着，想把我等淮西众将全拿下，送给完颜宗弼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怒吼出来，在帐中回荡，震得帐壁都在嗡嗡作响。他恶狠狠地盯着众将，眼神里满是愤怒与威严，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

田师中听到这话，心里“轰”的一声，犹如五雷轰顶。

他的双腿瞬间发软，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骨头，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噗通”一声，他跪倒在地，膝盖重重地磕在地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心中所有的侥幸都已成空！

“昨晚刚下药就被发现，哪有这么巧的事！什么演武！从头到尾就是饵，就是在等着某自己跳出来！某没猜错，赵猛这只鸡不够份量，某才是刘锜的目标！”

刘锜的目光落在了田师中身上。他慢慢走下主位，一步一步地走到田师中面前，靴子踩在地上，发出沉稳而有节奏的“嗒、嗒、嗒”声，每一步都像是踏在田师中的心口上。

“嘿，”刘锜在他面前停下，低头俯视着跪在地上的田师中，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某还没开始审，有人这么快就认了。倒省了某不少事。”

那笑声在空旷的大帐中回荡，带着猫戏老鼠般的从容。田师中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泥土，身体在剧烈地颤抖，像一片被狂风撕扯的枯叶。

“刘锜，你个蠢货！你把张家当成最大的敌人，用某杀鸡儆猴！你会为此付出代价的！”

这些话，田师中并没有说出口，刘锜也全然没有意识到自己错过了什么，他转身走回主位坐下，目光扫过帐中众将，语气恢复了平静：

“来人。把田师中拿下。”

几个亲兵应声上前，将瘫软在地的田师中拖了下去。田师中终于发出了声音，那不是求饶，不是辩解，而是含混的、撕心裂肺的哀嚎，像是被人从身体里硬生生剜出了什么东西。

辛劳半生，一朝成空！

那哀嚎声在大帐中回荡了很久，才慢慢消失在远方。

帐中鸦雀无声。没有人敢动，没有人敢说话。

只有刘锜又拿起了那块布巾，拔出那把锃亮的长剑，低着头，继续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不染尘埃的长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