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9 天,第八个月 10 日。
两个人抬着一只纸箱从缝里进来。这回铁链解了——解链子的人兜里有一串钥匙,第二把,跟前几日那位自己来开的那把一模一样。
老耿的木匣搁在桌上,铜锁扣着。
"这是干什么?"
"送货。"
"送到哪儿?"
"送到你们桌上。"
箱子开口,一层旧报纸,底下一排银灰色的袋子,巴掌大,正面一行红字。
"红星 1984"。
街上人围过来,一句话没有。老耿愣在桌子那头,手还压在匣子上。
"四十年老汤,一袋冲一碗。"其中一个送货的人念包装上的字,念完自己停了停,像没想到这话要从他嘴里出来。
小雨从人堆后头挤进来,手里还端着簸箕。
"我跟你说,"她把簸箕往桌上一放,"外头已经有人在网上卖这个了。三袋二十五,底下还写着假一赔十。"
"谁写的?"
"卖的人自己写的。"
张大爷把老花镜戴上,凑近看了两秒。
"香。真香。"他说,"这袋子是香的。汤不是。"
马建军拿起一袋,翻到背面,用手指捏了捏封口。
"一般。"
"评袋子?"
"评印刷。"马建军说,"机器封的,封得不懒。做这玩意儿的人,手上一天没停过。"
老顾从本铺出来,围裙没解。他把那袋子接过去,不看正面那几个红字,先摸到背面那三排小字。
"牛肉骨汤浓缩汁。"他念出来。
"念得好。"
"我这锅没有这一味。"老顾说。
"那您那锅是什么味?"
"熬出来的味。"老顾把袋子放回箱子上,"熬东西的味,装不进袋子。"
车旁还站着一个人,白衬衫。程一鸣把第三只箱子从车斗里抱下来,搁在地上,拍了拍手。
"方子不是我写的。"他说,"我只送到这儿。"
"你送到哪儿都行。"柳旭说。
程一鸣点了下头,上车,门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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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0 天,标签上了夜市口。
烧烤那对小两口收摊时数了一遍:一晚上卖出去十一袋,进价两块八,卖六块。
"他们说这是红星的老汤。"小两口里那个男的把袋子摊在桌上,"我们这条街谁没喝过老顾的汤?"
"冲出来什么味儿?"
"说不清。"女的把袋子推回来,"鲜,是那个鲜。可咽下去以后嘴里发干。"
柳旭把三样东西摆上桌:一只冲开的料包碗、一口本铺的汤、一碗白水面。他舀起第一碗递过去,递到一半收回来,重新盛了一碗。
"这碗凉了。凉了更准。"
他把两碗并排放平,才让人看。
"这是你们自己卖的东西。你们先尝。"
小两口里的男的喝了一口,忽然把碗放下,用手背按了一下眼睛。
"我这半年给你们订过面。"他说。
"我知道。"
"我这袋子卖了十一份。"
"今天别卖了。"柳旭说,"先吃饭。账明天再对。"
"那这一箱子怎么算?"
"两块八进价,我按两块八收。"柳旭说,"钱不白让你们垫。"
"是我们自己要卖的。"
"行。"柳旭说,"那也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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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1 天,韩愫来了一趟,手里两样东西:一枚章,一张收据底。
她把那料包正面朝上摆在桌上。
"问一句。"她说,"铜牌是谁拧走的?"
"我们拧的。"
"哪天?"
"逾期那天。"
"摘牌那天,你们把'红星'两个字从墙上拧走了。"韩愫把章在掌心拍了两下,"如今这两个字印在这袋子上。名你们拧走过一回,那它如今两头都不作数——我这儿不作数,你们那儿也不作数。"
送货的那两个人没接这句。其中一个掏出手机要打电话,被另一个按住了手。
"你们打不打都行。"韩愫说,"这话我今天只说一遍。"
程序员把名册从木匣里取出来,翻到最后一页,三道门牌段一行一行对:第一段十一个号,第二段九个号,第三段十九个号。对到第二段,他把笔停下,重新数了一遍。
"多一个。"
"哪来的?"
"第三段那户昨天添了口。"老耿说,"添的不算号,算事。"
"三十九。"他说。
"这三十九个号里头,"柳旭说,"哪家熬过汤、哪家没熬过,一目了然。他们要在外面印第四个名字,得先问这三十九户答不答应。"
夏栀在手机里把这一段全录了,没开麦,也没喊。
"这发出去,人家要说咱欺负送货的。"
"照原样发。"柳旭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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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3 天,桌上摆开账。
不测舌头了。这条街用的是账。
三张纸:进货单、外卖单、老耿那张手写班次表。哪一天进了多少袋,哪一天冲给谁喝,谁退回来了——一行一行对上。原来这三天在这条街上卖出去的四十三袋,有一多半是回头买的,买的都是想尝一口"红星"这两个字到底什么味。
韩愫把收据本翻开,撕了一张,压在料包底下。
"这袋子多少钱?"
"进价两块八。"
"我按两块八收,一张一张开收据。"她说,"你们回去把这一沓交上去,就当这条街买断了。"
"买断干什么?"
"不干什么。"韩愫把章按下去,"账上得留一行:这四十三袋,是这条街自己收回去的,不是人家送的。"
那两个人的脸色变了一变。其中一个打了个电话,讲了不到十秒就挂了。
"明天。"他说,"明天有人来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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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4 天,东口让出两米。
围挡那一段往里挪了两米,压住的走道空出来,能错开一辆三轮车。铁链撤了,桩上换了一根能拔的铁桩——不拔也行,插着就是开着。
发钥匙那天,老周把自己那把别在裤腰上,试了两回。
"面是老实面,人是实在人。"他说,"人家给钥匙,咱就接着。接着不等于谢他。"
"这道理我懂。"老赵说。
"你懂半截。"老周说,"你把它塞布兜里,兜口翻了边你都不知道。"
钥匙三十九把,按名册发,一户一把。老耿把三十九把钥匙的编号抄进木匣最后一页,抄完把匣子盖上。
"我这一把给谁?"老赵问。
"给你自己。"柳旭说。
"我铺子门不用这把。"
"那你也拿着。"
老赵把钥匙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忽然塞回腰间那个布兜,兜口翻了个边。
红星那行字只到"停印"。送货的人搬走四十三袋,留下一张纸,上头一行:印量已停,版不回收。
"版还在他们手上。"老顾愣了一下,"这话是认输了,还是没认输?"
"都没说。"
"版在你手上没有就行。"柳旭说。
周记墙上那块木壳还空着。钉子眼两个,积了三个来月的灰。没人去挂新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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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5 天,夜里。
柳旭收了灶,把老卤缸的盖压好。眼前那一块自己弹出来。
【第三阶段任务:守护老城区三条街。已完成。】
【判定:三灶未熄,一巷未断。】
【难点复核:三十九号中,当日未到场者八户。】
老耿把木匣抱在膝上,傻笑了一声,又收住。
那八户的号他认得。念到第二十九个号就断掉的那几个,他一个也没念第二遍。
紧接着出来一行他从未见过的字。
【哪三条街:以名册所载三道门牌段为准。】
柳旭站在缸前,看了很久。
不是地图上的三条街。是这三十九个号、这三段门牌、这二十一面墙里那十七面。他们守下来的东西,机器是先从这条街的账上读出来的。
【侵蚀进度:95%→88%。】
它回到摘牌那天那个数去了。
它还算的是墙、是面积、是钢板立起来多少米。这条街算的是有没有一锅汤在火上——两种数,凑不到一块儿。
缸底那把铜勺磕了一下缸壁,声音很轻。
最后那行字他没看懂,也没法问。那底下还挂着一句:
【备注:本街区含一份第一千家的未结之账。】
哪一家?柳旭把三十九个号在心里从头到尾过了一遍,一个也没对上。
然而这个数,比这条街上任何一个号都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