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2 天,四点四十。铁链上那把锁打不开。
老耿拿自己的钥匙捅了三回,捅不进去。修自行车那户用铁丝掏,掏出来一层新油。
"人家的锁。"老耿说。
货车在缝外头等着。司机下来看了看链条,又看了看表。
"五点半我得走。"
"走呗。"马建军说。
"我这车货怎么办。"
"卸在缝外头。"柳旭说,"一百一十公分,一筐一筐往里递。"
"我跟你说,"小雨把葱筐放下,手在裤子上擦了两把,"这活儿累。"
"累比断强。"
老赵那口湿柴摊在太阳底下,一根一根摆开。
"今儿能着。"老赵说。
"不着也开灶。"柳旭把面板抬出来搁在桌沿,"先吃饭。桌不收。"
货车一共卸了十九件。面两袋,葱四筐,煤一块没动——煤是月初存的。
"递到什么时候?"
"递完为止。"老耿把自家那块板让出来一支,"反正班次排上了。"
司机蹲在缝外头抽完一根烟,走过来搭手。一百一十公分的口子,人侧着,货从上头递。递到第十一件,他那件反光背心蹭亮了一道。
"这道口子是谁想的?"
"一条街自己长出来的。"柳旭说。
司机"嗐"了一声,没再问。他愣愣地看着那辆空车,像在想这一天的活儿怎么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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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过,东口外头来了一个人。
没带工人,没带夹板,也没戴白帽子。一辆车停在缝外头,还是昨天那台商务车,司机留在车上没下来。
那人五十多,六十不到。灰夹克,脚上一双黑布鞋,鞋帮上沾着土。他在缝前站了一会儿,侧着身子往里挤,一百一十公分,他过得比柳旭还慢,肩膀擦着彩钢板,擦出一道灰。
他没擦。
他忽然伸手按住彩钢板那道缝的边,往回掰了半寸,板子纹丝不动。
他从夹克内兜里摸出一串钥匙,挑了第二把,插进昨天那把锁。
咔。
链条落地,砸在水泥道上一声闷响。
街上没人说话。
老耿愣在桌子那头,钥匙还挂在指头上。
"您是谁?"柳旭问。
"我姓陆。"
修自行车那户小声念了半句:"陆……复核结论上那个名?"
"那个名。"程序员的笔停在半道,"三年了。头一回从纸上走下来。"
原来纸末页上那三个字,落到人身上是这个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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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进屋。"陆伯衡说,"你灶上正开着火,我站着说两句就走。"
"您说。"
"昨天那张表格,我看见了。"
"背面那个字是我写的。"老齐在桌尾说。
"写得清楚。"陆伯衡说,"我不劝你们签。我今天来,不为一张纸。"
"那您为多少?"柳旭问。
"这条街的产权我算过。"他说,"三十九户。房租按市价赔三年,灶按口数赔,那口老汤锅另给一个数。拢共四十万。"
老耿手底下那个木匣差一点脱手,他把它往怀里抱紧了些。
"三年前你们开过八万。"柳旭说,"买一条街的规矩。"
"八万买规矩。"陆伯衡说,"四十万买你手。"
"我手不卖。"
"我知道。"
"他连这个都知道。"修自行车那户在桌尾低声说了一句,那半句话在街上散开,谁都没接。
他这句话答得太快,倒把街上噎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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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伯衡在桌尾那张凳上坐下,坐下以前把夹克下摆拂了一把。张大爷把马扎往旁边挪了挪,没让开。
"给我一碗面。"
"面三块。"
"我知道三块。"
"四十年那张单子我留着。"柳旭说,"红烧肉八毛,糖醋鱼一块二,阳春面三块。您吃,先掏三块。"
陆伯衡从兜里摸出钱,一张一张摊在桌面上摊平,三块。
柳旭下面。锅开的时候热气涌上来,把两个人之间的桌面糊了一层。
"香。真香。"张大爷在旁边把马扎坐正了。
陆伯衡端起碗,先喝汤。喝到一半停下来,碗沿贴在唇边又放下。
"这碗面,我们研究了三年。"
"研究出什么了?"
"四十一次试验。"他说,"汤头做到第二十六小时,味出来了,架子塌。塌在面上。面一坨,全完。"
"原来那四十一次,"柳旭把锅盖搁回灶眼上,"是试我这口锅。"
"是试这条街能不能变成四十一次。"
街上又静了。挖机不在了,静得能听见本铺那口灶的柴响。
他站起来,往巷子中段走了几步,停在 1984 那扇门前。台阶三级,第二级缺了个角。他低头看了看那三级,又抬头看碗架上扣着的粗瓷碗。
"我研究的是锅里的事。"他说,"你们守的是锅外头的事。"
"锅外头也是灶。"老顾从门里出来,围裙没解,"您再低头看一眼那道门槛。"
门槛上有一道脚印,深,是柴灰踩出来的。老赵今天上午蹲在灶口添火,进进出出七回。
"这个数你们算不进。"老顾说。
"我不变。"柳旭说。
"你说不变就不变?"
"不是我说了算。"柳旭把桌上那三块钱推回去半寸,"是三十一户昨天站过桌后头。您自己数的。"
"我数的是人头。"
"这回您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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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伯衡把碗底最后一口汤喝完,碗往桌上扣——扣到一半自己扶住,正过来,摆在桌子角上。
"那我换个法子。"他说,"不要你的锅,也不要这条街。"
"要什么?"
"要你一句话。"陆伯衡说,"一百个人,两口锅。一样的汤,一样的面。他们分不清,你就把那句话收回去。"
"哪一句?"
"'我手不卖'。"
"在哪儿测?"
"你们挑。"
"我不挑。"柳旭说,"挑了人家要说咱占地方。"
"那就街口。"陆伯衡说,"那块大牌底下。"
"一百个人从哪儿来?"
"协会叫。"他说,"叫的人不归我,也不归你。"
"什么时候?"
"你们定。定在几天都行,我只带一样东西。"
"带什么?"
"一口锅。"陆伯衡说,"研发中心的样锅,二十六小时那个方子。我请你们的人,也熬一锅。"
老周把手电筒从嘴里拿下来,往里推了推灯芯。
"面是老实面,人是实在人。人家把碗扣了,你敢不敢接。"
"行。"柳旭说。
"这话当着桌后头这些人说的。"老耿把木匣往桌里侧推了半寸。
"当着谁我都认。"
"今儿定?"
"今儿定。"
韩愫从巷子中段过来,收据本夹在腋下。
"陆先生。"
"房东。"陆伯衡点了下头,"你爹那两间铺面,材料我看过了。"
"看过了就好。"韩愫把那枚章在掌心拍了两下,"房租按市价,墙按我爹留下的。两笔账,我不并。"
"不并好。"陆伯衡说,"并了我还得跟你谈第二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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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巷口,在那道缝前又停住。侧身,蹭了第二道灰。
"这缝,"他背对着街上说,"你们自己量的?"
"一百一十公分。"程序员说,"图纸上标的。"
"图纸是我们画的。"
他没回头,挤了出去。
车这一侧下来一个人替开门。程一鸣。
程一鸣站在车门旁,离他两步远,从头到尾没说一个字。上车以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周记灶上那口锅。
夏栀从围挡外头挤进来,手机举在胸口,没喊,也没开麦。她把那三块钱、那只扣到一半的碗、还有巷口蹭了第二道灰的背影,全拍进去了。
"这玩意儿发出去,人家要说咱卖惨。"她说。
"那就别让他们说。"柳旭说,"照原样发。"
那半个钟头,柳旭眼前那块什么都弹不出来。灶上的火在眼皮底下跳,锅开的声音压过了街上所有的话。有些数,机器得等人走了才敢记。
人散得比昨天慢。
十一张桌没收,桌上那三块面钱进了钱盒,碗摞起来,汤底倒回锅里。程序员把名册从木匣里取出来,一页一页压平,边角对着边角。老耿在旁边看着,看到第三页,把匣子盖上了。
"桌子明儿还摆?"
"行。"柳旭说,"摆到那天。"
谁也没想到,那个数会在长桌上说出来,说的是他们自己。
围挡外头那盏灯今天没亮。线路还是各家自己的,绕开板房那口闸的那一条,天亮前让人拿剪子铰了一截,接回去要花一晚上。
东口那一段钢板立直了,压住原先的走道。缝还在,一百一十公分,铁链垂在桩子上,锁挂环扣着,钥匙孔朝着街里。原来这把锁挂在这儿,是留给他们自己来看的。
夜里,老赵那口灶着了。
柴晒了一整天,火苗从灶眼里往上舔。老赵蹲在灶口看了半天,往里头又添了一把。
"今儿这个火,是给人看的。"他说。
马建军从对面过来,先看灶,再看巷口停过车的那块地。
"一般。"
"又评人?"
"评鞋。"马建军说,"黑布鞋,鞋帮上有土。他知道这道缝窄,特意穿来蹭灰。这人做事有预备。"
"预备什么?"
"预备明天。"
柳旭把桌上那三块钱收进钱盒,到底没退。
韩愫晚上来了一趟,站在账台前。
"三块,是面钱。"
"是面钱。"
"那不进房租那本。"她把收据本翻开,撕了一张给他,"两笔账,我这边也不并。"
"三块收了。"他说,"面钱不并账。"
"测那天写几号?"程序员把本子翻过来。
柳旭看了一眼巷口那道缝。
"第八个月 9 日。"他说,"二百零八天。那一天不数机器,数人。"
夜里他把黑板上那格空的地方擦净,写了两个字:一百。
雨半夜下来,打在围挡上,一声一声。
却没想到,他留下的是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