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3 天,四点四十。巷口那道缝外头已经排上人了。
缝宽一百一十公分。柳旭侧着身子进去,肩膀擦着彩钢板,板子上是夜里的露水,凉。
"我跟你说,"小雨在缝外头把一筐葱递进来,胳膊伸得笔直,人不进来,"六点以前能过。六点以后,道上全是车。"
"搁这儿。"
"哎。"
老周从自家门缝里递出一条线,接到周记那只灯泡上。灯罩是旧的,边上豁了个口。
"这灯如今归几家管?"
"四家。"柳旭说,"闸是板房的,线不是。"
"那就好。"老周把线理顺,拿半块砖压住,"原来这道闸,只管得着别人家的电。"
黑板上那行字还留着。到期那天,灶照开。面照煮。谁来,谁吃。
柳旭拿粉笔在底下添了一行,字不大:机器进场那天,灶也进场。
墙上那个"九",他今天没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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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6 天。《电话轮值表》上墙第三天,跑成了班次。
头一格:五点,缝外头等车的,老耿、修自行车那户、弹棉花的老隋。第二格:七点,谁在灶前。第三格:下午,取条子的。第四格:夜里,看线的。
"这表谁排的?"韩愫站在巷子中段看了半天。
"各家自己报的。"程序员拿笔补上一个号,"报上来我排。排不开,两个人同一格。"
"同一格,谁让?"
"没人让。"柳旭说,"同一格就一起等。"
韩愫把收据本夹在腋下。
"章在我手上。人不在他手上。"
张大爷拎着马扎从本铺门口过,站住,看了好一会儿。
"香。真香。"他说,"你们这张表上的字,比外头那块牌子上的字实在。"
老隋从窗口探出半个身子,看见表上自己那个号,愣了一下。
"我还当没人记着我这点手艺。"
"记着呢。"老耿说,"第三格,下午。"
"下午几点?"
"两点以前。"老耿说,"两点以后摊子没人看。"
"那就两点以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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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9 天,放线。
白灰袋子倒在巷口,一个人提着走,走一路漏一路。一道白线从东口划到巷子中段,划到十一张长桌跟前,断了。
挖机停在缝外头,斗子朝天,履带上挂着泥。
马建军从对面过来,站住,看了半分钟。
"一般。"
"什么一般?"
"三台,两台是旧的。"马建军说,"剩那一台新的,司机不会倒车,得有人下去给他指。"
柳旭忽然问了一句:"你懂车?"
"我拉了十年板车。"马建军把烟掐了,"机器要来,人得先站到它能看见的地方。"
那天夜里,墙上"三"改成"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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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1 天,第八个月 2 日,四点五十。
车队从东口外头进来。三台挖机,一台平板车,一台商务车挂在最后。商务车没熄火。
缝外头站满了人。
老耿把木匣抱出来,搁在中间那张桌面上。匣子上一把小铜锁,钥匙在他腰上。
"三十九个号。"他说。
现场负责的那位——戴白帽子,胳膊底下夹一块板子——从东口走到巷子中段就停住了。他面前是十一张长桌,桌后头站的是人。
"这干什么?"
"吃饭。"
"今天这里要施工。"
"知道。"
"知道还摆桌子?"
"知道才摆桌子。"
夹板后头过来一个人,蓝工服,袖口磨得发白。
王海涛。
他往桌前第二张走,把一张表格摊开,角上压了一块石头。
"今天只收这个。"他说,声音不高,"谁签谁走。不签的,不用说话。"
"我不签。"老齐在桌尾说。
"没人逼你。"王海涛说,"石头压着,自己拿主意。"
"名单呢?你那不有名单吗?"有人问。
"我不要名单。"王海涛说,"我要你们自己的名字,一个一个写。"
桌上除了表格,石头底下还压着一支笔,笔帽是开着的。老齐把纸拿起来,翻到背面看了两秒。
"原来笔都备好了。"
"备好了。"王海涛说,"背面空着,写什么随你。"
"那我写个不字。"
"那是你的日子。"
戴白帽子的转过身。
"你们那条登记的单子,给我看一眼。"
"什么单子?"
"谁家几口,哪个灶,几点开门。"
"那个不出这条街。"柳旭说。
"我看看。"
"你有韩愫认的章吗?"
韩愫站在桌尾,手里捏着那枚章。她没往前挪一步。
"章在我这儿。"她说,"你要看名单,先出你的章。"
白帽子没有章。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台新挖机。
"那这样。"他说,"你把人叫出来。我数。"
"行。"柳旭说。
老耿开了匣子。纸是程序员誊清的,三十九行,一行一个号,号后头是门、是灶、是一户人家的电话。
柳旭拿着纸,站在第二张桌子的头上,念第一个号。
没人应。
他又念了一遍。
巷尾那扇门里应了一声。卷帘门哗啦拉上去三分之二,一个穿秋衣的女人出来,站到桌后头。
"三十七号。"
"在。"
"四十一号。"
"在。"
"四十二号。"
没人应。
白帽子冷笑了一声:"您看,自己念的都应不上。"
"应不上的,我一家一家上门去问。"柳旭说,"轮不着你替我数。"
"我数出来三十一。"
"你数的是人头。"柳旭把纸按在桌上,"一家门后头几口人,你数不出来。"
谁也没想到,第一个应声的是那扇半个月没开过的门。老周的手电筒咬在嘴里,光从下往上照,他站在门那侧一直没动。
柳旭念到第二十九个号,桌后头站了三十一户。
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手里还攥着没择完的葱。修自行车那户把扳手别在腰后,站得笔直。三十九个号,今天到三十一户,差那八户,柳旭没念第二遍。
"我数完了。"白帽子的声音低下来,"三十一。"
"剩下八户呢?"
"没到。"柳旭把纸放回匣子上,"没到,不等于不在。"
"三十一户。"张大爷把马扎往地上一放,"一百一十七个条子今天到期。来取面的,你自己数。"
白帽子的脸色变了一变。他往缝外头走,走出去七八步,停下来打电话。
"上头有人要看结果。"他对着电话说,"人不到。"
电话那头说了很长一句。他只回了两句。
"是。""我明天不上工。"
五点四十,板房那口闸拉了。
灯灭了一遍,灶上的鼓风机停了,本铺那口老灶的火苗矮下去。
"电没了。"
"水还有。"柳旭说,"水还有,就能下面。"
"我去闸房叫一声。"老钱说。
"不用。"柳旭说,"叫了也不给合。"
老钱从红星那边抱来一捆干柴。老顾把自己那口汤锅挪到灶眼正上头。三灶里老赵那口柴夜里淋透了,引了三回,没着。
"没着就没着。"老赵把湿柴抱出来靠在墙根,"明儿晒一天。"
周记那一盏灯亮着。
它从屋里另一路线上接出来,绕开了板房那口闸。灯亮着,桌上那锅汤就还是滚的。
"我这条线接上了!"老隋在窗口喊,嗓子都劈了。
紧接着,修自行车那户的灯也亮了。老隋从窗口递出去的那条也亮了。老耿铺前几张桌各点一盏,灯罩是他自己拿旧报纸糊的,光黄,可一张桌底下一团。
一排。
白帽子打完电话回来,说了三个字:"往前推。"
挖机往东口那一段去。那儿没有桌子,没有人,是一段空了半个月的墙面。钢板立起来,压住原先的走道。
推土的手停在半空过一次——三十一户站在桌后头,一百一十七张条子在桌上摊着,谁过去都得先说一句什么。那句话他说不出口。
柳旭把面板上的刀放下,揭开锅盖,热气涌上来。
"先吃饭。锅还热着。"
那天中午,长桌上第一碗面端给排在最前头的老头。老头把条子递过来,条子是他自己写的,字歪。
"我打了一百多个电话。"他说,"打不通。我就走过来了。"
"坐着。"柳旭说。
"锅里给你卧了个蛋。"
老头愣住:"给我?"
"谁排在头一个,给谁。"
车队收工是下午四点。三台挖机一台一台退出去,平板车最后。
那台商务车从头到尾没熄火,也始终没往前。车窗降下一寸,又升上去。
"那辆车打头就没往前。"老周说,"它等别人先动。"
"它不动。"柳旭说。
"那咱也不动。"
柳旭站在缝这一侧,看见了。他没有走过去。
车走了。座椅背上有个影子动了一下,隔着玻璃看不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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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个月 2 日夜里,巷口那道缝上多了一条铁链,一把锁。
一百一十公分还在。量是量得出来的。人还过得去,链条还在。
钥匙不在街上任何一只手上。
"这锁谁挂的?"韩愫问。
"人家挂的。"
"钥匙呢?"
"不在咱这儿。"
"那好办。"韩愫把章收回口袋,"锁要人开,门还得人过。"
"从明儿起,"老周把手电筒从嘴里拿下来,"进货得跟人家说好话。"
"说好话,我行。"柳旭说。
老周把砖头从线底下抽出来,又原样压回去。
"面是老实面,人是实在人。锁是人家的锁,日子是自己家的日子。"
他擦了灶,把红星那口汤锅往灶眼里头推了半寸。
【侵蚀进度:95%】
【检测到:本街完成一次公开对峙。收编记录已更新。】
【宿命之火:24%】
链条没有再往前报。
老耿把木匣抱回去,铜锁扣上。匣子里三十九行,一行没划圈,一行也没划叉。
夜里十一点,有人敲周记的后门。
柳旭去开。门外站的是那个戴白帽子的,工服背后一片汗渍,帽子夹在胳膊底下。
"我明天不上工了。"他说。
"为什么?"
"上头换人。"白帽子往巷子里看了一眼。十一张桌没收,桌腿上还压着砖。"明天来的不是我们。"
"那是谁?"
"陆董。"
两个字落地,灶上的火苗歪了一下。
却没想到,挖机推不动的门,第二天有人自己走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