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1 天,长桌从老耿铺子后头搬出来。
头七张是上回百家宴留下的,桌腿底下还垫着砖。老耿拿脚踹了踹,说这七张立得住。往后又抬出四张,有一条腿短,程序员从围挡脚底下捡了一块废板垫上,也立住了。
十一张。数了两遍。
柳旭把桌子在巷子里排开,从周记门口一直排到巷尾,中间留出过人的道。道留宽了,桌子就得往前挪;挪到后来他不挪了,蹲在地上看。
"排不下。"小雨说。
"排得下。"柳旭说,"机器不进巷,进的是街口。"
老耿在旁边听着,把手插进袖筒。
"街口归街口。"他说,"桌子在巷里,一天三顿照摆。它推它的板,我们吃我们的面。"
程序员拿卷尺量了缝宽,一百一十公分,写在纸板上。量完他从巷尾回量到东口,一路报数,报到最后只剩一句够用。
碗各家凑。老齐那两只桶灌满水,压在桌腿底下当秤砣。刘姐把面案搬到门口,一天摞三十个碗。于海报围挡进出路口,哪个口几点用人,他写在纸板上,钉在周记门框。
老范最后一个到。他搬的不是桌子,是"范记裁缝"那块门头。他把它放平,拿袖子擦了两遍,收进铺子里。不扔,也不挂。
"不挂了。"老耿说。
"收着。"老范说。
第 183 天夜里,程序员把《名册》誊清。三十九个号,谁家、几号、哪块板记着,一格一格。他在最上头另加一张表:谁接电话,谁跑腿,谁顶班。
"轮值表。"程序员说,"电话不能都你一个人接。"
他把表念了一遍:白天小雨接,傍晚柳旭接,夜里那台机子搁柜台,谁听见谁接,接了就在号后头画一道。跑外的是于海,替班的是老齐。
"老齐三点起。"小雨说。
"三点起的,都替得了。"程序员说。
小雨凑过去看,看了半天抬头。
"哥,我跟你说,这一张比围挡管用。"
第 185 天,程一鸣来了。
白衬衫,两手空空。银色保温箱没带,律师也没带。他站在柜台前,没往里走。
"那句'等你来',是我写的。"他说,"我来取。"
柳旭掀起玻璃板,从底下抽出那张纸。那行字他看过许多回——我在陆董的集团里,等你来。纸角压毛了,边上有一道让水洇过的印子。他头一回想起来,这半年它一直压在十一张纸底下,等的不是他去。
他把字递过去。
"先吃饭。面刚出锅。"
程一鸣没推。他端着碗出去,蹲在马路牙子上吃完,汤也喝了。回来把碗洗了,扣在案边上。
"那句话你别当真。"他说,"他要的不是你去,是你低头。"
柳旭靠在门框上,没接这一句。
"进场那天,"程一鸣说,"研发中心的车也在。我在车上。"
说完他就走,没留话,也没留条子。玻璃板底下空出一格。柳旭没补新的纸。
"行。"他对着那个空格说了一个字。
第 186 天,大刘把工牌还了。
他没进西口板房。他把那块"共建顾问"搁在登记桌上的搪瓷盘里,放下就走。板房里那两个人抬头看他,有点傻眼——这一向是他们往里请人,没人往外退东西。
补贴没到账。里头没有他的活。他那双手在板房里闲了半个月,剪不了头发,只能剪纸。
"我不进去。"他跟柳旭说,"我也不劝谁进去。剃头铺照开。"
他说完站在原地,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板房那孩子问我,退了以后怎么算。"大刘说,"我算过了。钱没进我账上,活没派到我手上。我那双手闲着,比什么都贵。"
"行。"柳旭说。
卖香烛的那户晚两天,交回来一条登记条。她算的是钱。
"板房给的号排到三百多。"她说,"头三个月的买卖,谁替我垫?"
她把条子摊在柜台上,指头点着那行号。
"我一天卖三十块的东西。"她说,"三个月以后是给,这三个月是垫。垫,我垫不起。"
柳旭把条子收了,压在抽屉最底下。
垫钱这句话,他答不了。
玻璃板上大刘那一格,柳旭既不划也不擦。他拿笔尖在格子右上角点了一个小米粒大的点,跟老孙那一格一个手法。二十一个格,两个点,谁也不多,谁也不少。
第 189 天起,各家把各自的主意拿定了。
老耿夜里睡铺子,装名册的木匣搁在柜台里侧,钥匙贴身。三条口径他又念了一遍:不出这条街,不复印,要名单先出韩愫认的章。
"这匣子你放柜台外头。"柳旭说。
"放外头我夜里翻身能压着。"老耿说。
老齐三点起床照旧,围挡里头外头一样出摊,担子过缝要侧一下身。
"里头也有人喝豆腐脑。"他说,"板子隔人,隔不了肚子。"
马建军的豆子改从自己店里过手,一天少进两回,多跑一趟腿,一句话不说。老顾那锅汤还是每天两桶,从红星后灶到周记后灶,桶壁上他的手印还没干。
"汤照两桶。"老顾说,"少一趟,你后头那口火就接不上。"
韩愫来收这一条街最后一家未交的租。她那本账上只剩周记一户。
"这个月的。"她说。
柳旭把钱推过去。她收好钱,把收据撕下来压在桌上,走到门口又回头。
"门要关,收据我不跟着关。"
张大爷晌午来吃面,三块钱一碗,坐到碗底朝天。
"香。真香。"
第 192 天,围挡合拢。
从东口推到巷尾,用了五天。第一条街的口子没了,进出剩一个缝,宽处过一个人,窄处要侧身。白天车进不来,进货的点全挪到六点以前。
于海从东口回来,裤腿上全是灰。
"板子从上头咬住了。"他说,"接缝拿卡扣打,一寸一个。他们不吵,也不停,一天推二十米。"
"夜里也推。"柳旭说。
"夜里不推。"于海说,"夜里车停在缝外头,天亮接着干。"
围挡合上那一刻,柳旭脑子里响了一下。
【检测到:规则制定者,已合围。】
第十三环。
侵蚀那一格没往前,还是 90%。宿命之火那格也停在 18%。柳旭替它想通了理由:墙它合得动,一家一户几点生火、几点熄火,它一格都没数进去。
晚上巷子断了两回电。断的是围挡里头那一路,变压器压在线沟上。第三回没断——周记这一盏是自家拉的线,从屋里另一路单独接出来,绕开了板房那口闸。
那几晚过去,巷子就不止一盏了。修自行车的那户从自家闸上分出一条线,接到巷尾两户;弹棉花的老隋拉了一条,从铺子窗口递出去,垂在墙外头;老耿铺前那几张桌各点一盏,灯罩是他自己拿旧报纸糊的。
柳旭站在巷口看了一会儿。这些线是各家自己接的,各家从自己门缝里递出来,护住的就是门前那一小块地。
夜里他摸出粉笔,把墙上"二十二"改成"十"。
人散了,十一张长桌没收。桌子摆在暗处,桌腿底下还压着那两只水桶。
老周临走把碗放下。
"面是老实面,人是实在人。各家拿各家主意,主意拿定了,街才站得住。"
倒计时,还剩十个日子。机器还没来,巷子里先亮起了灯,一盏,两盏,第三盏。
却没想到,围挡合拢那晚,亮的不是一盏灯,是一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