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4 天，红星的门还封着，那锅汤先搬了家。
柳旭拿两只白桶把汤从红星后灶舀出来，一桶留底，一桶挑回周记。老顾跟在后头，一句话没说，进了后巷就伸手贴了一下桶壁，试温度。
"一天两趟。"他说，"四点我来，七点我走。"
他那口锅封在门里头，可他这个钟点还是四十年那个钟点。老钱守红星，白天过去看火；白案老赵没那些讲究，他直接进了周记的面案，晌午擀面，晚上才回去。
小雨蹲在门槛上看着那两只桶："哥，我跟你说，这汤比咱的老卤还娇气。"
"它不娇气。"老赵把面剂子按扁，"它是没人管惯了。"
第 175 天，围挡从东口往里推。
推到现在，巷子里进出只剩一个缝。工程队在小炒店那间门脸上弹了一道线，横平竖直，贴着门框上半寸。韩愫蹲在墙根看，看了很久。
"槽离墙三寸。"她说过一回，这回她没说。她把电瓶车支好，走到门框跟前，伸手把那道粉线摸了一下。
"这地方，我爹守了半辈子。"
第 176 天，老孙来交租。
他从围挡外头绕进来，兜里掏出一把零钱，票子摊在柜台上，一张一张抹平。
"韩姐。"
韩愫从文件袋里摸出收据本子，撕了一张，写好，推回去，钱点了一遍，收进盒里。
"我说过，下个月的留着。"
老孙把那张收据折了两折，塞回兜里。他站着，看了一眼柜台后头那面墙，墙上二十一个格子，一个圆点在他那一格里。
"墙还是那个墙。"他说。
"墙不动。"韩愫说，"钱我收了。你回去把门看着。"
老孙走了。柳旭从后巷出来，看见他背影消失在围挡那道缝里。他什么也没问，只冲韩愫点了一下头。
"行。"
"这钱是他自己走来的。"韩愫说，"我判不了他，我也不判。他租我的墙，我收我的钱。"
第 177 天，韩愫开那扇门。
她从钥匙串上摘下一把，红绳圈磨得起了毛，比其余几把都短一截。
"头一把开库房，第二把开共用厨房。"她说，"这一把，我没开过。三十多年。"
往东三十米。门板后头就是那条街最早的小炒店，一九八四年开的。锁是活的，插进去转两下就开，只是里头灰有半寸。
门一开，先出来的是那股味儿——陈灰、干木头、灶膛里存了三十年的烟火气。
两级老灶，锅台砌在墙根，灶膛口黑着一圈。碗架上立着一只粗瓷碗，碗沿有一道磕出的缺口，灰盖着它，灰底下它还是那只碗。墙上一张纸，边角让图钉压着——一九八五年那张街面榜的旧抄子，头一列是店名，第三列是宫保鸡丁。
韩愫把抄子取下来，吹了吹灰。
"他头一回上榜，回家喝了两盅。"
案板缝里压着一页账。纸黄了，字还是那种一笔一画的写法：宫保鸡丁，六毛。底下一行小字，别家八毛。
柳旭把那一页托在手里。
"六毛。"
"他当年就一句话，六毛。"韩愫说，"别家卖八毛，他摆六毛。我说他傻，他说这个价街面上的人天天来得。这句话我听了三十年，到现在还听得见。"
第 178 天，柳旭生火。
三十年没开过火的灶，头一把柴卡住了风门。他蹲在灶口，拿火钳掏了三遍，第四遍才见亮。烟从灶膛口倒出来，把两个人都熏得往后退。
"你别管。"韩愫说，"我看着。"
他在那口老灶上做了一盘宫保鸡丁。锅是借的，料是周记的，鸡丁下锅那一声响，惊得门口站着的人往里看了一眼。
端出去，韩愫拿碗把它切成十二份，一份一份端到围挡外头，站在缝外头的那些人手里。
"今儿这盘不要钱。"
有个后生要掏兜，韩愫一手挡在那只搪瓷碗前头。
"六毛那年头也没人给。"
柳旭站在门槛上看。他这才看明白——原来第七把钥匙开的是这间铺子的门，可这里头最值钱的不是门，是那一页压在案板缝里的账。六毛不是价钱，是吃得起。
"他没做完的那盘，你替他做下去了。"韩愫说，"不过是一盘鸡丁。"
"面也是那盘菜。"柳旭说。
韩愫把最后一份倒回盘里，端进去搁在那只粗瓷碗旁边。
"搁这儿。让他自己看。"
第 179 天，隔壁两条街的人来了。
修自行车的、弹棉花的老隋、卖香烛的，还有跟着来的两个。共用厨房那张桌上摊着《名册》，老耿的木匣搁在中间，钥匙贴身。
"不出这条街，不复印。"柳旭说，"你们要，就人来，坐这儿抄。"
"抄一遍得多久?"老隋问。
"一晚上。"程序员把灯挪过来，"三条街一条一条描。我给你们念号。"
老隋抄到一半，把笔搁下。
"我原先以为你们这条街撑不过这个月。"
"那你现在以为什么。"
"现在我想知道下一条什么时候抄。"
老周那天也来坐下风口，喝了一碗豆腐脑，把三块钱那桩旧事又提了一遍——三块钱一碗，给环卫工留着，这条街从周记头一天起就是这么过的。柳旭拿粉笔把这一条写进三条街共用的那块黑板上，写完退后看。
"三条街的灶，"他说，"得互相知道对方几点熄火。"
老齐把担子往桌边靠了靠，没说话。老范拿手指在那行字上划了一下。
"这行字，谁签？"
"没人签。"柳旭说，"各家自己认。"
第 180 天，韩愫把那把钥匙给了老顾。
不是在周记柜台前给的，是在小炒店那间门脸里给的。她把钥匙搁在老灶的锅台上，退了一步。
"你们仨的灶，先在这儿开。"
老顾看着锅台，蹲下去看灶膛。
"租金按市价。一分不少。"韩愫说。
"你就不怕我们把它烧糊了。"
"烧糊了也是灶。"她拍了拍门框，"这把钥匙不认钱，认灶。谁的灶点得着，它开哪扇门。"
老赵第一个进去，把碗架上那只粗瓷碗拿下来，冲净，倒扣在案板上控水。老钱在后头搬凳子。三个人一句话没说，那间空了三十多年的铺子里就有动静了。
柳旭站在门外。他把粉笔摸出来，回到周记墙上，把"二十九"改成"二十二"。
玻璃板底下还是十一张，他一张也没添。围挡示意图那张压在最底下，往上挪了一格。
系统这一章安静得很。侵蚀按在 90%，宿命之火按在 18%，递进链停在那一格没往前。柳旭替它说了句人话——一条街上有人交钥匙，有人端碗，有人夜里抄号，这些机器算不进它的账。它只管得着墙，管不着谁把火点到哪一间。
夜里他给三个老头下了一碗面。
"先吃饭。凉了就归我赔。"
张大爷是端碗站在围挡外头吃完的那一个。他把碗底朝天亮了一下。
"香。真香。"
老周坐在自家那把椅子上，把这一条街这一上午都看在眼里，末了只说了一句。
"面是老实面，人是实在人。铺子换了东家不要紧，灶认人，比人认自己还准。"
第二天一早，围挡缝外头来了两个人，拎一把卷尺。
小炒店那道门框，他们从头量到尾。横一道，竖一道，粉笔记在门框上，一道一道并着昨天那道线。老顾从里头出来，站在门口看他们量，也不拦。量完了，其中一个人把卷尺收好，说了句"耽误您了"，就走了。
老顾回到灶膛前，蹲下去点火。三遍才着。
倒计时，还剩二十二个日子。红星的封条还贴着，这条街第七扇门开了。
却没想到，钥匙刚交出去，第二天一早，就有人来量这道门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