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5 天,料房那孩子起得比往常早。
柳旭五点生上灶,他已经把六袋面粉立齐了。扫帚靠在墙根,地上两道扫痕,一直扫到门槛。
"今天这么勤。"小雨说。
孩子笑了一下,低头贴料单。
刘姐留他试工那天说过,这孩子手实在,切葱花切出一手茧。后来柳旭给他排的料房——离灶远,离墙近。
晌午他抄料单。抄一张,压在案板上;又抄一张,折成四折,塞进兜里。
小雨趴在门框上看了一眼,进来说:"哥,我跟你说,他刚才抄了两遍。"
"看见了。"
"那怎么办。"
柳旭把面案子擦净。"照常。活照他排,饭照他吃。"
他不去料房。那份假方子早被人取走了,取走的东西一直没见回流——流到哪儿,柳旭心里有本账,只是不翻。
第 165 天午后,西口板房外头排上人了。
弹棉花的老隋先来寻柳旭。他说房东今天上门,租约不续,除非进平台——"名单上给你留个位。"
修自行车的那户傍晚也来,被人问了同一句话。
卖香烛的那户更直接:人家拿了他摊位的照片,说登记完就能挪进围挡西边,摊子不用淋雨。
三个人手里各捏一张条子。柳旭摊在案板上,三张一个印,一行红字:凭条到西口板房登记,逾期不候。
程序员凑过来看了两秒。
"他们不是在收摊。"他说,"他们是在抄名字。"
柳旭拉开抽屉,取出一张两个多月前记下的账——大刘那回,房东把话摆在他面前:续约涨四成,或者帮着做做街坊的工作。
两张东西并排一放。字不一样,路数一模一样。
"谈的人换了衣服,谈的还是那一套。"柳旭说,"原来这本账,不是味飘香一家在记。"
他把三张条子摞齐,压在玻璃板底下,没撕。
第 166 天天没亮,于海回来。
他站在巷口不进屋,衣领上一层灰,鞋帮上沾着碎煤末——那种末子,巷子里没有。
"跟到了。"他说。
"到了哪儿。"
"红星后巷。"于海从怀里摸出三张底片,用一块布裹着,"夜里两点卸货。两只箱,外头贴的是红星的标签,箱里是料包。搬货的人穿集团工装,胸口挂'标准味道'的牌。"
柳旭把底片对着灶上的白光看。三张,每张都拍到了车斗。
"车牌我也抄了。"于海把一张揉皱的纸条推过去,"给你。"
柳旭问他这一趟来回多少里。于海说六十来里,天亮前能赶上开灶。
于海在门槛上蹲下,两只手插在围裙兜里。他进这铺子才五个多月,话少了一半,手上的活倒多了一倍。
"账,我今天清了。"他说,"这三张,加上我原先欠你的,一笔一笔对上。往后我走的道,我自己认。"
"涛哥呢。"
于海半天没吭声。
"他现在也给那批人跑腿。"他说,"王海涛谈的那几家房东,条子从西口板房出去,收进的是集团的车。他替谁砍价,我不知道。他替谁抄名字,我看见了。"
柳旭抬起头看他。
"这话你今天是头一回报给我。"
"这话说第二遍,就没人信了。"于海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他说灶上那碗面,他还吃着呢。
第 167 天,柳旭把孩子叫进料房。
屋里只有面粉袋子立着。柳旭不问别的,只问三句。
"料单抄两份,给谁看。"
孩子没绕。"西边。"
"在哪儿交。"
"这个你不用问。"
"一个月拿多少。"
孩子报了个数。柳旭听着,在心里把那数过了一遍,没吭声。
"我不是涛哥那边的人。"孩子自己开口,"我登记的那个名字,也不是我的。"
"那你算哪家的。"
"西边那扇门往里,还有一家。"他说,"你要我给谁干活,我只能说到这儿。再说下去,我这四个多月就白待了。"
柳旭点头。他没翻孩子的兜,没拦门,也没叫于海进来。
"东西我拍完了。"孩子说,"于海手里有我的底。我多留一天,就多一天风险。柳老板,你不结我这工钱,我也得走。"
"结。"柳旭说,"一百二十六个日子,到今天。"
工钱从抽屉里数出来,分两摞:一摞工钱,一摞这个月的饭钱。柳旭把工钱递过去,饭钱留在自己手里。
"先吃饭。工钱吃完再结。"
孩子站着不动。
柳旭端了一碗面进来,搁在料房那块小板上,碗底多埋了一撮葱花。
他坐下来吃。吃得快,连汤底喝净。
柳旭把《名册》从抽屉里取出来,翻给他看一页——谁家、几号、号记在哪块板上——看完了合上,收回抽屉。
"这本你带不走。"柳旭说,"你那本,我也不看。带出这条街,别再拿回来。"
孩子把兜里那张四折的料单抽出来,捏在手里看了一会儿,还是收了回去。
柳旭没拦。
"行。"他说,"走吧。明天不用来。"
孩子走到门口,回了一次头。料房的光从窗纸上透出去,照见他手上那层茧。
第 167 天后半晌,围挡又往里推了一段。槽开到共用厨房门口,铁锹磕在墙根石头上,一声一声。
程序员当夜算了一笔账:堂食从少三成掉到少四成,电话单从九十八翻到一百一十七。
他说线下丢的,电话能补回一半;剩下那一半,得看围挡往里推到哪儿。
第 168 天,五家在共用厨房碰头。桌上摊着《名册》,谁也没先伸手。
"定三条。"柳旭说,"不出这条街,不复印。谁要,让他先问韩愫认不认那个章。"
韩愫那天正好来收租。她把电瓶车停在槽边,隔着半人高的彩钢板听见这一句。
"我墙上钉的是门牌,不是名单。谁要名单,先出我认的章。"
她说完结了租,走。老耿从怀里摸出一把小钥匙,搁在名册上。
"木匣我那儿有。锁我去配。"老耿把钥匙在名册上按了按,说从今儿起这本子搁柜台里侧,夜里他睡铺子。
马建军把茶缸往桌上一顿。"拼单那条线我盯着。豆价再涨,我一天少进两回,多跑一趟腿。这腿,我跑得。"
张大爷三点钟到,三块面,吃到一半抬头。
"香。真香。"
他把碗放下,想了一会儿。"走了那孩子,挑的葱倒是干净。"
柳旭没接这句。他把碗收走,又给添了半勺汤。
傍晚老周路过,站在槽外头看那条豁口,看了很久。
"面是老实面,人是实在人。"他说,"街上有一个人出去替咱记着账,就得有一个人把门关上不叫人抄。这买卖,公平。"
柳旭把木匣推进柜台里侧。
他这半年学会的守护,原来就这么一条:东西在自己人手里,字在自己本上。
夜里,他把"三十八"擦掉,写"三十四"。
大刘那一格边上那道浅痕,他用指腹擦了,把格子描回圆的。老孙那一格,点还在。
玻璃板底下第十一张是围挡示意图。旁边多出一张空白收据——上回留给付面的那张,票根还新。
系统没响。
侵蚀那一格停在 89%,往后翻一页也一样;那条链子停在第十一环。柳旭敲了敲灶台。
"这条街的名字往哪儿走,机器不知道。它只管得着墙,管不着本。"
"倒计时,还剩三十四个日子。牌子收完了,围挡往里推了,可这条街的名字,还在自己本子上。"
灶上的水又开了一回。后半夜,于海来敲门。
"明天,"他站在巷口,"红星那扇门上要贴东西。"
柳旭站在灶后,把火压小。
却没想到,它要请的,是灶上那四十年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