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2 天,柳旭五点把灶生上,卸门板的时候,街口那张折叠桌还在。
桌子后头排的人少了,只剩两个。戴眼镜的把最后一份表收进黑皮本,撕下一张回执递过去,说了句"回去等通知",语气跟早上问老孙那回一模一样。
大刘是头一个填的。
柳旭隔着半条街看见他。他兜里还插着推子,铁皮反光,走一步抖一下。他没往周记这边看,也没跟谁打招呼。
七个。互助会六家里头,去了一个。
柳旭把门板一块一块立起来,忽然想起自家玻璃板底下那张粉笔画的街。二十一个格子,他闭着眼都数得出来——哪一个划了,哪一个圈着,哪一个还圆着。
数到第七格,他睁开了眼。
前头那七个人背着光,站成一斜溜。柳旭看得清衣服,看得清弯下去签字的那条胳膊,就是看不清谁是谁。这条街二十几个门脸,他天天打照面的只有那几处;剩下的,门他推开过,屋里坐着谁,说不准。
可他叫不出那七户里另外五户的名字。
原来这条街不是被谁拆散的。这条街本来就这么长,长得住在两头的人,天天照面,也认不齐。
上午九点,街口来了一辆吊车。
"老城味道示范街区"那块牌子在门楼上方挂了大半年,红底金字,字是区里请人写的。吊臂伸过去,钢绳兜住牌子两个角,螺丝一圈一圈松下来。
底下站了一堆人,没人说话。
牌子落地的声响很闷,青石板震了一下。老赵提着秤站在最前头,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同一上午,工挨家过。门口那块小铜牌、门牌编号,一律收回。账写在戴眼镜的本子上:示范街区商户资格,自第 162 天零点起停止。
到周记门口,他把本子翻到属于这一行的那一页,抬头看门头。门头上没牌——这块牌,柳旭一天也没挂过。
"没挂,也得销一笔。"戴眼镜的笔尖落在纸上,"账上得有。"
"你销。"柳旭把最后半块门板立稳,拍了拍手上的灰,"铺子我照开。"
他记完,翻页,往西头去。本子上那一行字很小,写完就过去了。
老耿站在门槛里,没让工进屋。他把手伸到门楣内侧,摸了摸那枚挂钩,纸还在上头。
"你摸它也换不来牌。"工说。
"我知道。"老耿说,"我看看它还在不在。"
围挡是从东口立起来的。
蓝的彩钢板,一块抵一块,插进沿墙根开的槽里,半天就豁开一段。人流被挤到板子西边,走三步要绕一步。
老齐的豆腐脑担子,支在了围挡板外头。
热气从板缝里往外冒,一条一条。他拿勺子敲了敲桶沿,冲排队的人喊:往前来,往前来,别嫌挤。
柳旭从街西头过来,看见那副担子挡在板子外头,像一块不肯挪的石头。
"齐叔,牌子收了。"
"牌子没了,锅还在。"老齐头也不抬,勺子已经在碗里点了一滴辣油。
晌午周记开门。
队照旧排到巷口,排队的还是那几张脸。三块钱一碗的给环卫工留着,黑板上那行字一天没擦。
小雨趴在柜台上数号。
"哥,我跟你说,一上午打进四十一个。"她抬头,"比上回多九个。"
"记下来。"柳旭说,"谁家、几号、要啥,别落。"
她把册子摊平,一格一格往上填。谁家、几号、要几个、晌午还是傍晚取,她念一遍写一遍。写到第九个,笔尖停了停。
"哥,这家今儿打了两回。"
"两回落两回。"柳旭说,"照着门板上的号念,别照着记性念。记性会漏,号不会漏。"
门口有个生人探头问是不是订面的那个铺子,柳旭应了,先把面下进去。
"先吃饭。要订的,吃完饭再说。"
张大爷三点钟到,三块面,吃到一半抬头。
"香。真香。"
他把碗放下,抹了一下嘴角。
"剃头那孩子,"他说,"头天还给我修过面。修得挺好。"
柳旭没接这句。他把张大爷的空碗收走,又给添了半勺汤。
第 163 天,理发店的灯开了。
大刘给一个老头剃头,推子嗡嗡响。那块"共建顾问"的工牌他没挂,压在抽屉底下,压得平平的。
他到周记门口站了站,没进来。
柳旭端了一碗面出去,站在台阶上递给他。
"吃。"
"不饿。"
"站着吃完再说别的。"
大刘把碗接了,吃两口,说:"柳老板,我不劝别人进去。我也没替谁说话。"
"我知道。"
"今儿头一批几个?"柳旭问。
"四个,都是老主顾。"大刘把碗底一转,汤喝干净了,"有个老头坐着不动,我推完一遍,他说再来一遍。"
"那是信你的手。"
大刘没接这句。他把碗搁在膝上,低头看自己那双鞋,看了一会儿。
"我那房东,续约要涨四成。"
柳旭看着他把汤喝完。
"行。"他说。
没别的话了。街东口的围挡还在往前立,铁锹磕在墙根石头上,一声一声。
傍晚大刘的铺子点了两回灯。老周路过,站在板墙外头看了一眼,回头跟柳旭说了一句。
"面是老实面,人是实在人。街上有人先走一步,剩下的人得把步子踩稳。踩不稳,不是因为他走了,是因为他老回头看。"
第 164 天,韩愫来了。
她电瓶车后座夹着一册牛皮纸的文件袋,里头是一九八五年那沓红章证明。她在墙根底下蹲了一会儿,看工人开槽。
"槽离墙三寸。"她说。
"图纸就这么多。"戴眼镜的在旁边答,"围挡不占铺面。"
"围挡要立,我拦不着。它要是碰我家墙根,先给我一张同意书。"
她把文件袋搁在折叠桌上,没坐,也没多留一句话。
同一天的下午,共用厨房里摊开了那本名册。
来的是五家。少了一个座位,谁也没提。
马建军端着茶缸站在最外圈。他说围挡一立,送豆子的车到不了东口,老齐那口锅往后每天得多烧两斤,豆子得从他的店里过一道手。
老齐头也不抬:"多烧就多发。账照记,谁也别替谁垫。"
"照记。"马建军说。
柳旭把邻两条街的三户门牌也抄进册子——修自行车的、弹棉花的、卖香烛的,各人自己报了号。程序员拿铅笔描了一条街接一条街的线。
"这不是电话本了。"程序员说。
"嗯。"柳旭说,"三条街的号,先记齐。哪一天这条街的灶要断火,隔壁两条街知道该给谁打电话。"
老耿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看着那本子,慢慢说:"我修表修了四十年,头一回觉得,门牌也得有人上油。"
程序员算了一笔账:围挡立起来这段,堂食少了三成,电话单从六十三翻到九十八。线下丢的,线下补回来一半。
"账还转。"他说。
夜里柳旭把"四十一"擦掉,写"三十八"。
大刘那一格,他没划,只在格边上描了一道浅痕。
玻璃板底下压到第十张。多出来的那张是围挡示意图,一张是他们的图,一张是咱的名册。
系统响了。
【标准化侵蚀进度:88% → 89%。】
【检测到:规则制定者,已除名。】
"倒计时,还剩三十八个日子。牌子摘了,围挡立起来了,这条街的灶,还是照着点开。"
后半夜,于海敲门。
他站在巷口不进屋,衣领上还带着外头的尘土。
"柳哥。那只手——拍养护表、拍价目表的那只。昨夜交差,没往味飘香去。"
柳旭站在灶后,把火压小。
却没想到,他去的是红星饭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