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3 天一早,共用厨房门口那面墙上多了一张纸。
不是红头文件,是一张《经营口径认定函》。落款是示范街区统一线上平台的运营方——标准味道旗下那家科技公司。末尾一行小字:抄送区里。
柳旭赶到的时候,纸前已经围了一圈人。卖菜的老赵踮着脚念了两遍,回头问他:"小柳,这上头写'变相',是啥意思?打个电话订碗面,还能变出啥来?"
柳旭没答。他把那张函从头看到尾,看得很慢。
函上写得清楚:小程序"街坊电话本"页面载有商户电话、营业时间与今日菜单,用户可据此下单、到店取货——以线上展示促成交易,属变相线上销售。限三日内停用该页面及相关指引。逾期未停用的,视为未按期入驻统一平台,一并取消示范街区商户标识与统一招牌授权。
三日。第 156 天到期。
强制入驻的期限本就在后头——第 162 天,还剩九天。这回它把刀挪到前头来了。
围观的人里,老齐蹲在豆腐脑桶后头听完了全篇,把勺子往桶沿上一磕:"电话是我的。桶是我的。它凭啥说这是它家的买卖?"
没人接。这条街上一半的人认不全这些词,但都听懂了后半句:招牌要收回去。
柳旭把函从墙上揭下来,折了两折,夹进围裙兜。
他要想的是那四个字:统一招牌。去年是补贴表,前阵子是墙,这一回它不跟你谈买卖,谈名分。
上午九点,六家到了共用厨房。
柳旭把函摊在案板上,用擀面杖压住一角。
"它管线上。"他说,"管不着线下。"
大刘问:"电话算线上不?"
"它说算。"柳旭把纸翻过来,"它说我们上头有菜单、有营业时间,等于在网页上开店。那我们就把这张纸从网页上撤下来。"
程序员点头:"我这边就下架。页面没了,它拿什么认定?"
"撤了以后,街坊上哪儿找咱?"老范蹲在门槛上,划粉在指缝里转。
柳旭从兜里掏出一张白纸,是夜里他画的样:一列店名,一列号码,一列时间。
"纸上。"他说,"手写。一家一张,塞到街坊门里去。它管得着网线,管不着楼道。"
小雨凑过来看那张样,看了两秒抬起头:"哥,我跟你说,这不就是它上回给咱塞意向书那招?"
"它往咱门缝塞纸。"柳旭说,"咱往街坊门缝塞电话。"
老耿一直没说话。他戴着老花镜,把函上那两行"统一招牌授权"来回看了三遍,抬手把自己柜台上那块手写的"本店不参与线上平台"的牌子拿过来,搁在案板正中。
"我这儿先贴。"他说,"我这一张,不挂它那块统一招牌上。"
最硬的话,说得最轻。柳旭点了点头,只回了一个字。
"行。"
散会前,柳旭把案板上那张函拿起来,折好,压在擀面杖底下。
"先吃饭。"他说,"中午这顿我管。吃饱了,才有力气抄它不让咱抄的东西。"
散会后,程序员把小程序首页那张"街坊电话本"撤了。点进去只剩四个字:到店选购。
第 154 天,电话条是上午抄出来的。六家一家一张,老花镜底下那支笔最稳,老耿把"修表"两个字写得一笔一画。张大爷不要纸,他要了一沓,说要替他那栋楼挨家送。
柳旭没拦。这条街上的腿,从来不是平台分配的。
入夜,周记柜台的电话响起来了。先前的爆单靠直播,这回靠的是一张张塞进楼道的纸。三单元的李婶打第一通,问的还是阳春面;夜市口那对小两口加订了两碗蹄髈,说街坊传的话比手机好使。
张大爷踩着饭点进来,碗底压三块。他先说了句"我替你送了三户",才坐下吃面。吃到一半,把筷子举起来,眯着眼。
"香。真香。"
第 155 天上午,出了另一桩事。
两个戴工牌的人来周记,一男一女,进门不问面。女的拿手机对着柜台后头的黑板拍了一张,男的那本子上记了几行字,问:"这个'电话预订,到店自取',是谁运营?"
柳旭说:"周记。"
"这属于线上导流行为。"男的把笔帽盖上,"再不停用,招牌授权这块要重新核。您这条街挂的示范街区牌,也是统一授权的。"
韩愫就在店里。她本来是来送产权清册的补充件,站在柱子后头听完这几句,走过来,把那张工作证看了两眼。
"招牌挂在哪面墙上?"她问。
那人愣了一下:"什么墙?"
"我家的墙。"韩愫说,"这条街二十一面墙,十七面是我家的。你要核招牌,先核墙。"
她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叠纸,压在柜台上。1985 年的房产证复印件,一页一页,编号清楚。
"招牌挂在我家的墙上。"她说,"我说过的话,一次顶一次。"
那两个工牌互相看了一眼。女的低头在本子上又写了一行,写的是地址和编号。他们没再说什么,走了。
老陆这一天没露面。
柳旭明白:函不是老陆贴的,是老陆后头那台机器在运转。机器不需要他到场,它只要一张纸、一个期限、一个谁都能签字的落款。
他守护的东西,这天上午叫这两张工牌逼到了一个更小的圈里——不是买卖,不是墙,是这块墙上允许挂什么名字。
晌午,柳旭从巷口过,看见老孙杂货铺门口架着一条板凳。
老孙站在凳子上,把那块红底白字的新招牌摘了下来。他没往屋里搬,取了一块蓝布蒙上,布角拿细绳勒紧。
柳旭站在对面,看了半分钟,没走过去。
老孙先看见了他,隔着街喊了一声:"柳旭。"
"嗯。"
"这牌子挂着,我睡不着。"老孙从凳子上下来,拍拍手上的灰,"它要核招牌,就让它核我这一块的。"
柳旭没劝。这条街上的事,劝是没有用的。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杆秤,秤砣挂在自己身上。
他转身往回走。背后那块蓝布晒得发白,比红底白字还显眼。
傍晚收了摊,柳旭把玻璃板底下第八张纸抽出来。程一鸣那张信纸,折了一道,背面空白。
他把它摊在柜台上,推到老周面前。
老周看了半天,没看字,看的是那张纸的折痕。
"旭子。"他说,"他给你钥匙,是想让你自己开门,还是想让你把门砸了?"
柳旭没答上来。
"你砸了,它有话说。"老周把纸推回去,"你开了,它就有第二回。你不开,它就等。等里头,看谁先沉不住。"
面是老实面,人是实在人。老周说这三句的时候,正在把碗摞起来,一句一顿,跟擦桌子一样平。
柳旭站在原地,忽然想通了。
那张信纸不是递给柳旭一个人的。原来陆伯衡要看的,是这条街上有谁先去伸手。门他封了,钥匙他亮了一下,剩下的事他不做了——他等着这条街自己给出一个开过门的人。
给柳旭的是难题,给这条街的是诱饵。
他把信纸重新压回玻璃板底下,压得很正,八个角都对齐。
夜里,柳旭把柜台上那个"五十"擦掉,写了"四十七"。
二十一个格子。三个圈里,两个划了,一个留着。修表铺那块,老耿自己贴了一张纸上去,字朝外。
他敲了敲灶台。
"倒计时,还剩四十七个日子。"他说,"它把门封了,还给它自己的钥匙起了个名。"
风从巷口进来,玻璃板底下那张信纸的角翘了一下,又压住了。
一晚上,这条街的电话响个不停,全是街坊订面的。没有一通,是打给陆伯衡的。
却没想到,第一个想去开那扇门的,不是柳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