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宫里的蜡烛忽然熄灭了,并且发出很小的“啪”的一声。
萧令仪坐在床边,手中拿着一条湿毛巾。
帕子一过脸,就将油腻的冷汗、灰尘都擦掉了。镜子里面的人影很淡,冕冠也被取了下来放在桌子上,在昏暗的灯光照射之下,金饰发出冷冷的光芒。
她看着镜子中的自己。
还是冷冷的,但是眼中有了一些疲惫。
大殿里已经保持了很长时间的脊背此时才开始放松。因为长时间处于紧张状态,所以肌肉非常酸痛,右腿受伤的地方好像有很多蚂蚁在啃噬一样,疼痛难忍。
放下手帕之后就解开了腰间挂着的玉带。
手指僵硬了几次之后才解开了。龙袍非常沉重,一层又一层的布料紧紧地包裹在人的身体上,像是人的第二层皮肤一样,脱下来的时候竟然有一种撕裂般的轻松。
宫女们手按在胸前,站在一旁屏住呼吸。
对于女帝沉默寡言的样子她们已经习以为常,并且非常敬畏那种压抑的威严。此时没有人敢问,也没有人敢多看一眼。
滚。
萧令仪的声音十分平稳,不容置疑。
宫女们很快鞠躬之后就一个接着一个地出去了。沉重的木门关上以后,锁舌插进锁眼发出“咔哒”的一声响。
寝宫里只有她自己一个人。
一盏孤灯。
萧令仪枕着柔软的枕头,闭上眼睛休息。
突然之间就黑了下去,外面的声音也被隔绝在外了。
脑海里浮现出很多东西。
先帝面色苍白憔悴的样子已经深深地印在了我的脑海里。
冬天很冷的时候,天牢的石壁也是冰凉的。光着脚走在雪地上,膝盖冻得失去知觉了,手里还紧紧抓着铁栏杆。
父亲站到高台上,穿着黑色的龙袍,在上面看着她。
眼中没有丝毫的温度,好像是在看一件破烂或者是随便一颗棋子。
婚后不久就病故了。
就和一把刀一样,将她的心脏刺穿了。
当时她很不解,为什么亲生父亲能够那么冷酷地牺牲掉自己的女儿。后来才知道,在北梁皇室里,亲情是最便宜的消耗品。
为了保持皇权,或者说是取得一种平衡的话,就将人推出去填坑。
她记得母亲过世的日子。
雨水很大,把宫殿的青石板也浇成了湿淋淋的。母妃躺在床上脸色很难看,手中拿着一块摔碎了的玉佩。
我妈不说话,就望着她。
目光里满是温柔、悔意和绝望。
从此之后,萧令仪就知道了,在这世界上再也没有人给她打伞了。
要想活下去就只能自己坚强地去承受,
换场景
是,萧景琰
从小到大一直都在身边保护着她的弟弟,在她摔倒的时候扶住她的那个少年。
此时此刻,他已经倒在废墟之中再也动弹不得,血肉模糊。
萧令仪想起了他站在太和殿之前的情景。
月白长衫已经被烧得非常残破,脸上满是烟熏火燎的痕迹,平日里挂着虚假的笑容的眼睛此时只剩下狂热与恐惧。
说:“姐姐,你赢了,但是你却输了给孤独。”
那句话像一根尖刺一样刺进了她的心窝。
她输了。
没有了亲情,失去了信任,也失去了普通人所拥有的幸福的权利。
但是她能获胜吗?
萧令仪睁开眼睛望着窗外的黑夜。
远处传来更夫敲击的声音,一声、两声、三声。
每一次都落在了时间的节点上。
她在天牢中与刺客搏斗时,鲜红的血液喷溅到了她的脸上,温热而腥甜。
想到自己潜入九鸾监的时候,在阴暗潮湿的地方所发现的秘密。
边关风雪很大,顾长风转身离开时背对着的人影。
在血战皇城的时候,赵三摔倒后成为她身边的尸体,翠屏替她挡住了那刀。
每个时间点上都有死亡的气息。
她损失了太多东西。
有爱人相伴、父母疼爱、同事信赖以及自身的温顺之性。
变成一把又冷又锐利的刀子,目的就是为了取得权力。
现在刀子已经插到北梁的心窝里去了。
江山换主之后,年号也变成了永宁。
老百姓安居乐业不再是奢望,而成为她所制定的一套制度。
值得吗?
萧令仪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想笑,可是嘴角的肌肉却不能动。
值得尝试。
当然对。
如果缺乏痛苦、背叛与杀戮的经历的话,她就只能成为一个任人宰割的羔羊。
她不可能坐在这个位置上,也不会拥有生杀大权,更不会对之前羞辱过她的人进行惩罚。
孤独是权力的一种代价。
既然选了这条路,那就得扛住压力。
她摸了摸胸口。
心跳正常有力,血流在血管中,非常有活力。
其实很累,但是精神很好!
寒冷已经深深的渗透到了骨头里面,并且越来越明显。
不过这温度让她一直保持着清醒的头脑,让她没有陷入懒惰。
萧令仪翻身倒在了床上。
锦被是冷的,一碰到身体就会引起她的寒颤。
闭上眼睛之后,在脑海里留下的最后一幅画面就是太和殿废墟上慢慢升起的一轮红日。
金光照射在已经烧毁的瓦砾上,使重生后的北梁变得明亮起来。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新政策一出,朝廷要整顿,边疆要安抚。
还有许多事情要做。
但是现在她不用再去做别的事情了,只需要好好的休息一下。
萧令仪摆好了舒服的姿势之后把被子掖好了。
呼吸渐渐变的均匀而悠长。
窗外没有风了。
蜡烛燃烧了会儿之后就熄灭了。
寝宫是漆黑一片。
只有桌子上朱红的毛笔还残留着未干的墨水,在月光照射下发出微微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