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板上的风带着股子直往嗓子眼里钻的铁锈腥味。
贺兰照吭哧吭哧地背着那具五境修史官的尸体,刚从底舱楼梯钻出来,脚底下就踩到了一滩黏糊糊的水渍,差点连人带尸一块儿滑进江里去。
“我的亲娘……这江里头是刚煮了一锅饺子吗?”
虞承昼跟在后头爬上来,只往船舷外头扫了一眼,死死抓着栏杆干呕了一声。
宽阔的运河水面上,这会儿连半点水波都看不见了。
到处都是白花花的肚皮。
成百上千具尸体顺流而下,密密麻麻地挤在河道中间,把这艘三层高的靖王官船围得像块掉进泔水桶里的饼干。
刚才船身那一下剧烈的晃动,就是因为船头撞上了几十具被铁链捆在一块儿的浮尸,直接把舵轮给卡死了。
“别吐,省点肚子里的口粮。”
沈念云一只脚踩在船舷的木桩上,手里的短刀挽了个刀花,借着船头灯笼微弱的红光往下瞅了瞅。
“哥,这些死人穿的衣服有点眼熟啊,你看最前头那个胖子,脑门上是不是还贴着张当铺的封条?”
沈念风走到船头,左手扶着栏杆往下看了一眼。
不用动用双生残页,他就已经认出来了。
漂在最前头、被船头撞得脑袋歪在一边的那个胖子,正是两天前在京城天南关外,被太史天宫修史官随手抹掉户籍、当场变成黑户的守城校尉。
不止是他。
后头跟着漂过来的那些尸体,有茶馆跑堂的、有街口算命的、甚至还有几个穿着大虞司录局青色官袍的小吏。
他们全都有一个共同点。
在沈念风的视野里,这些尸体头顶原本应该连着天册的因果线,全都齐根断了,切口平整得像是被人拿大剪刀咔嚓一下铰断的。
“全是京城这几天被清档的黑户。”
沈念风收回视线,声音冷若冰霜。
“太史天宫把他们的命籍抹了,尸体留在京城容易招惹无史海的脏东西,靖王的船刚好顺流南下,这帮人干脆顺手把尸首都推下水,借着运河的水脉往青州冲。”
“往青州冲干嘛?拿死人喂鱼啊?”虞承昼擦了擦嘴角,哆嗦着问。
“喂个屁的鱼,这是给青州血河谷送年货呢!”
贺兰照把背上那具沉甸甸的白衣尸体往甲板上一放,撑着膝盖直喘粗气。
“你们看那些尸体手腕子上的铁链!那叫锁阴链,专门用来锁死人最后那口怨气的,这么多无籍死尸顺着水脉漂进青州,血河谷那帮孙子连棺材本都省了,直接捞起来就能炼成尸傀!”
一直没说话的祝红衣突然蹲下身,把耳朵贴在湿漉漉的甲板上听了三息。
她猛地抬起头,眉心那点朱砂在夜色里红得发黑。
“不对,这些尸体不是自己顺水漂下来的。”
祝红衣一把按住腰间乱响的铜铃,语速极快。
“水底下有活人!我听见有人在水底下摇橹,还有人一直在念叨同一句话……”
“念叨什么?”沈念云握紧了刀柄。
“他们在喊:交出买路钱,留你全船人。”
祝红衣话音未落,船头下方的黑水突然像烧开了似的,咕嘟咕嘟冒起了一大片血泡。
哗啦!
一只泡得发白发胀的大手,猛地从两具浮尸中间探了出来,五根指甲盖翻卷的手指头,咔嚓一下扣进了官船吃水线位置的木板里。
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第十只!
不过眨眼的工夫,船头两侧密密麻麻爬满了浑身滴着黑水的死人,他们像是没有痛觉的壁虎,顺着三丈高的船帮拼命往上爬,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呼哧声。
“我去!真诈尸了!”
虞承昼吓得往后连退三步,一屁股坐在贺兰照刚放下的那具修史官尸体腿上。
“贺兰!去底舱把那七十八个吃白饭的散修放出来!不想跟着船一块儿沉江,就让他们上来干活!”
沈念风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左手一翻,把刚才从石匣子里摸出来的那块血河老祖令牌亮在掌心。
“念云,跟我去船尾!水底下摇橹的那个,才是收过路费的正主!”
“得嘞!”
沈念云答应得极其干脆,拎着短刀就往船尾冲。
贺兰照也顾不上喘气了,一脚把虞承昼从尸体上踹开:“小殿下,别坐着了,赶紧跟我下去开箱子!晚一步咱俩都得去水底下跟那帮胖子挤一床!”
船尾处。
原本用来定船的粗大铁锚链,这会儿已经被水底下的东西拽得笔直,发出一阵阵嘎吱声。
沈念风走到船尾栏杆前,低头往漆黑的江面看去。
在双生残页的视野里,水底下三丈深的地方,根本没有什么摇橹的水匪。
只有一口倒扣在水里的破烂黑棺材。
棺材盖子上站着个穿灰布短打的干瘦老头,手里握着一根足有丈八长的白骨竹篙,正一下一下地撬着官船的底板。
每一篙撬下去,官船上属于大虞宗人府的龙气封条就暗淡一分。
“水底下的朋友,撬了半天,手不酸吗?”
沈念风突然开口,左手夹着那块血红令牌,直接伸到了栏杆外头。
水底下那个干瘦老头动作一顿,抬起一张只有眼眶没有眼珠子的脸,隔着浑浊的江水,直勾勾地盯住了沈念风手里的令牌。
“血莲令?”
老头的声音像是从水底下的淤泥里挤出来的,带着浓重的腐臭味。
“船上坐着的是血河谷哪一脉的道友?老夫乃白骨道捞尸人陈七,奉太史天宫周大人之命,在此拦截京城逃犯,既然是血河谷的船,把船底那七十八口肉箱子留下三成,老夫立刻让道!”
“周衡让你来的?”
沈念风嘴角勾了勾,跟旁边的沈念云对视了一眼。
“他没告诉你,他自己现在连裤衩子都快保不住了吗?”
水底下的陈七脸色一沉,手里的白骨竹篙猛地一顿:“小子,你找死!你到底是谁?!”
“我是给你送终的人。”
沈念风手腕一翻,非但没把血莲令收回来,反而直接松开手指,任由那块血河老祖的贴身信物啪嗒一下掉进了江水里!
令牌一入水,上头残留着的那丝属于血河老祖的五境威压,瞬间在江水里炸开!
与此同时,沈念风一把扯开右臂披风,将手腕上那截刚刚吃饱喝足的青州鬼爪,狠狠按在了船尾的铁锚链上!
“念云,换名!”
沈念云左手啪的一声拍在沈念风后背上。
双生残页瞬间发动!
原本连接在官船和底舱七十八个散修身上的因果线,被沈念风硬生生扯断了一截,顺着铁锚链直接绑在了那块刚刚沉入水底的血莲令上!
紧接着,沈念风朝着水底下那口黑棺材,用口型无声地吐出了三个字:
“他骂你。”
轰!!!
原本安静沉入水底的血莲令,背面那半截发黄的指甲盖突然毫无征兆地炸成了粉末!
一股恐怖到极点的血色漩涡,在江水底下轰然炸开!
那是血河老祖留在令牌里的护身死咒!
因为在天册的临时判定里,刚刚用白骨竹篙撬动船底、试图毁坏令牌的人,赫然变成了水底下的白骨道陈七!
“什么鬼东西?!不……”
陈七连半句遗言都没来得及喊完,脚下那口黑棺材就被血色漩涡拧成了麻花,整个人连同周围上百具浮尸,在短短两息之内,被那股暴怒的五境血咒绞成了漫天血沫!
哗啦!
巨大的水浪冲天而起,把船尾甲板浇了个透心凉。
原本正在顺着船帮往上爬的那些死尸,像是突然断了电的木偶,下饺子似的噼里啪啦全掉回了江里。
沈念云抹了一把脸上的江水,看着重新恢复平静的河面,啧了一声:
“这老祖宗脾气还挺爆,一块破牌子而已,至于把人家连人带棺材一块儿扬了吗?”
“牌子碎了,血河老祖那边肯定已经知道咱们在水路上了。”
沈念风收回右手,看着铁锚链下头浮上来的一截白骨竹篙,眼神却没有半点放松。
因为就在江面血沫散开的一瞬间,他发觉,水底下那根原本连着陈七的因果线,并没有随着陈七的死而彻底断开。
那根线的另一头,正顺着运河的水流,笔直地连向了前方不远处的一座水上浮桥。
而在那座浮桥的栏杆上,正挂着一盏哪怕隔着二里地、也能看清上头写着个“宁”字的青色官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