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笙回到家已经快五点了。

她把U盘插进那台从来不连公司内网的旧笔记本里，先看聊天截图。

十一张截图，时间跨度两个月。

第一张是法务总监发来的消息：“屠总，互操作协议里用户授权条款不用换，直接把后台配置改成默认勾选就行，用户协议更新弹窗走个过场。”屠岸野回：“默认勾选合规吗？”法务回：“合规不合规你说了算？你做技术的只管实现，合规的事我兜底。”

第二张是屠岸野跟技术团队在群里讨论，有人问“这么改用户数据流向是不是得重新报备”，屠岸野回“我回头跟法务确认”，法务在群里接了一句“不用报备，协议主体不变，技术细节不用对外披露”。

第三张之后是屠岸野单独发给法务的私聊：“我建议走正式报备流程，否则后面出事说不清楚。”法务回：“你要报备你报，反正我这边流程走完了，你不配合我就换人。”

后面几张是屠岸野跟数据部另外一个负责人吵架，对方说他“拿着鸡毛当令箭”，屠岸野回“出了事你兜得住吗”。

最后一张截图是上周的，法务私聊屠岸野：“原始日志密钥该交了吧？审计那边催了。”屠岸野回：“密钥我交给公司可以，但我要求书面确认数据用途和使用范围。”法务回：“你搞什么笑，公司自己的数据还要跟你签协议？”

闻笙把截图一张张存下来，打了标签。

然后开始听会议录音。

四段录音，总长不到一个小时。

第一段是屠岸野跟上一家公司法务谈竞业限制，对方明确说“你配合做数据迁移项目，竞业限制协议我们暂不执行，补偿金照发，但你要是去了竞对公司做同类业务，我们随时启动协议”。屠岸野问“暂不执行有没有书面确认”，对方说“你先把事干了，书面确认回头补”。

第二段是三个月后屠岸野催要书面确认，对方说“便条已经给你了还要什么书面确认，便条就是我签的”。

第三段是屠岸野入职现在这家公司之后，对方HRD打电话来质问他“你怎么去他们那了，那家公司跟我们签了互操作协议，算关联方，你这不是打擦边球吗”。屠岸野回“你们当初让我配合做项目的时候没说他们算关联方”。对方说“那我现在说了，你要么回来要么我们启动竞业协议”。

第四段最关键——对方HRD在电话里说“这样吧，你把现在这家公司的数据互操作方案原样做一份给我们，竞业协议的事就算了”。屠岸野回“这是商业机密我不能给”。对方说“什么商业机密，你人都是我们培养的，你的技术方案就是我们的”。屠岸野说“那我走法律程序”。对方笑了一声说“你打官司打得起吗”。

闻笙听完把录音备份到三个地方：加密云盘，移动硬盘，还有她妈家的老台式机里。

做完这些她给老周打了个电话。

“主编，材料到手了，比我预想的硬。”

老周在那边压着嗓子：“你等等，我在开会，五分钟之后打给你。”

五分钟后老周打过来：“好了，你说。”

闻笙把屠岸野给的东西大致说了一遍，老周听完半天没吭声。

“主编？”

“我在想这事从哪个角度切。”老周的声音听着有点沉，“屠岸野这人我也听说过，业内风评两极。有人说他技术牛人正直，也有人说他手黑起来比谁都狠。你确定他给你的东西没掺水？”

“截图和录音我看了听了，逻辑对得上。他要是想钓鱼，没必要把自己被迫签竞业协议的事也捅出来——这事捅出来他上一家公司肯定找他麻烦，两头不是人。”

“那他图什么？”

“他说他算过账，不找记者把事捅出来，他现在这家公司就会把数据违规的锅全扣他头上，他下个月可能就得被起诉。捅出来反而能自证清白，至少证明他留了证据，提过反对意见。”

老周琢磨了一会儿：“行，那咱们分两步走。第一步，你把屠岸野给的材料整理一份给我，我来写内参往上递，不公开发。第二步，公关总监那顿饭你去吃，但吃饭之前我找两个同行在外头候着，你进去之前给我发个定位，二十分钟没动静我就让人进去找你。”

“主编你这是要搞大啊。”

“废话，人家都要把你当老鼠夹上的奶酪了，你还想小打小闹？”老周敲了两下桌子，“对了，屠岸野那个内部评估报告我看了，里面有一句『此人可能反向利用公司提供的资源进行独立调查』——你他妈注意点安全，别真让人家反向利用了。”

闻笙笑：“放心吧主编，我心里有数。”

周五晚上七点，城南一家日料店包间。

公关总监姓陈，四十来岁，穿一件黑色高领衫，手腕上戴着块绿水鬼。

“闻记者，久仰久仰。”陈总监给她倒茶，“你们主编那个通知我也看了，说实话挺可惜的。你这种业务能力强的记者，在传统媒体屈才了。”

闻笙端起茶杯：“陈总过奖。我停职期间正好歇歇，想想下一步怎么走。”

“下一步不用想，我们这边给你留了位置。”陈总监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夹，“品牌高级经理，汇报线直接到我，年薪六十个起步，年终奖另算。工作内容就是品牌内容策划，不用跑采访不用盯线索，朝九晚六，周末双休。”

闻笙翻了翻文件夹里的岗位说明：“工作内容里有一条『负责数据安全相关议题的对外口径管理』——陈总，这个口径管理具体管什么？”

“就是我们有新产品发布或者行业峰会的时候，你帮忙写写稿子，对接对接媒体。”陈总监夹了块三文鱼放她碟子里，“当然了，行业里有些记者喜欢追着数据安全的话题刨根问底，你去了品牌部之后也能帮我们把握把握尺度。”

“把握尺度”四个字说得格外轻巧。

闻笙放下文件夹：“陈总，有个事我想问清楚。我要是去了你们品牌部，之前跟的那条线——就是你们公司跟另外两家公司数据互操作那个事——我手里还有些素材，怎么处理？”

陈总监笑了，笑得挺和善：“闻记者是聪明人，聪明人应该知道素材这种东西，放在合适的人手里是资源，放在不合适的地方就是雷。你来了我们就是自己人，自己人的素材嘛——”他拿起茶壶给闻笙续上，“找个时间我们一起看看，该删的删，该留的留，你觉得呢？”

闻笙心里冷笑，脸上没露：“我回去考虑考虑。陈总，我能不能先看看你们数据安全这块的对外口径材料？我提前熟悉熟悉。”

“当然可以。”陈总监从包里又掏出一个U盘，“这里面是我们对外发布过的所有数据安全白皮书和合规声明，你先看着。下周一之前给我答复就行。”

闻笙把U盘收好，站起来：“那我先回去看材料。”

“我让司机送你？”

“不用，我打车方便。”

出了日料店，闻笙拐进旁边便利店，给老周发微信：谈完了，全程录音。他给了个U盘说是对外材料，我回去看看里面有没有夹带。

老周秒回：我的人在马路对面看着呢。你安全就行。U盘先别插你那台旧电脑，用你妈家那台离线看。

闻笙：明白。

她到家把陈总监的U盘插进离线电脑，里面确实是一堆公开的白皮书和合规声明，但有一个文件夹名字叫“媒体沟通记录”，打开一看，是过去两年他们跟各家媒体记者的沟通台账，每条记录包括记者姓名，所属媒体，沟通内容摘要，以及一个备注栏。

备注栏里写着：“已合作”“可争取”“重点关注”“有负面倾向”。

闻笙翻到自己那栏，备注写的是“有负面倾向，已启动接触，猎头渠道，观察中”。

她给屠岸野那个私人号码发了条短信：你之前说他们内部评估过要不要招我，报告里有没有提到“有负面倾向”这个标签？

屠岸野回得很快：有。标签是陈总监打的，评估报告里专门有一节叫“负面倾向记者处置预案”，分了ABC三档。你在B档，处置方式是“利益交换优先，施压其次”。

闻笙：A档怎么处置？

屠岸野：A档是“法律手段，寻找报道瑕疵”，C档是“冷处理，不接触不回应”。

闻笙把手机放下，对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然后给老周发了条长微信：主编，我建议公开报道和内参同时推。内参走监管渠道，公开报道咱们这么写——先写他们挖记者的操作手法，引出数据互操作协议的问题，然后卡在他们续签之前发。他们续签是下个月十五号，咱们下周三发稿。

老周：下周三？来得及吗？

闻笙：来得及。材料我今晚通宵整理，明天给你初稿。

老周：你他妈别猝死了。

闻笙：猝死了你给我写讣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