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一点四十,闻笙到了城南软件园B座。
她没急着进去,在马路对面便利店买了瓶水,靠窗坐着观察了十分钟。
进进出出的都是挂工牌的年轻人,外卖小哥在门口堆了七八个袋子没人取。
B座大堂有两道闸机,保安坐在旁边刷手机,看都不看。
地下车库入口有个保安亭,栏杆抬着没放下来。
一点五十,她绕到B座侧面,果然有个消防通道门虚掩着,门缝里塞了块砖。
她推门进去,顺着楼梯往下走了一层半,闻到食堂的油烟味。
地下一层灯光惨白,食堂档口都关了,只剩保洁阿姨在拖地。
靠墙一排储物柜,A4纸打印的编号已经卷边。
闻笙把手机和录音笔塞进包里,包塞进23号柜,钥匙揣兜里。
两点整,屠岸野从另一侧消防通道门进来,手里拎着个黑色电脑包,穿灰色连帽卫衣和牛仔裤,看着比证件照年轻五六岁。
“你提前到了。”他把电脑包往餐桌上一放,拉开椅子坐下,“23号柜?”
“你怎么知道?”
“那个柜子锁是坏的,一拉就开,全公司只有保洁阿姨不知道。”屠岸野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先给你看这个。”
闻笙接过来抽出里面的东西:一份竞业限制协议复印件,乙方签名处是屠岸野,甲方是他上一家公司,落款日期三年前。
旁边夹着一张手写便签,上面写着“配合新公司数据迁移项目,竞业限制补偿金按原标准发放,协议暂不执行”,落款是上一家公司HRD的签名和日期。
“这是他们当时跟我谈的条件。我留了心眼,让HRD手写了一张便条,不然光凭口头承诺我屁都不敢放。”
闻笙翻到协议背面,用手机拍了照:“便条上这个签名能鉴定吗?”
“能。那个HRD后来跳槽去了他们投资的一家子公司,现在还在职。你去找她核实,她不敢不认。”
屠岸野又从包里掏出一个U盘:“这里面是三样东西。第一,我和他们法务总监谈竞业限制的会议录音,一共四段,每段开头我都报了时间和参与人。第二,他们让我改数据互操作协议里用户授权条款的聊天截图,一共十一张,包括他们明确说『用户授权书不用换,直接改后台配置就行』。第三——”他把U盘推到桌子中间,“原始数据日志的加密备份,密钥是我生日加他们公司股票代码后四位,你找个技术的人帮你解。”
闻笙没急着拿U盘:“你把这些给我,自己手里还留什么?”
“我留了一份一模一样的,放在我老婆娘家保险柜里。”屠岸野靠在椅背上,“你别觉得我鸡贼,这行干久了,谁都得留后手。”
“你老婆知道这事?”
“知道。昨晚我跟她说了,她说你要是敢坑记者,她就带着孩子回娘家,让我自己踩缝纫机去。”
闻笙把U盘收进内兜:“第二个事。你们公司公关总监挖我那个事,你说你参与了评估,评估报告还在吗?”
“在。我发你邮箱了,用的私人邮箱,标题写的『项目复盘材料』。”屠岸野掏出手机给她看发件记录,“你回去查收。报告里我明确写了『不建议走猎头渠道接触该记者,建议走正式商务合作流程』,他们没听。”
“他们为什么这么急?”
屠岸野沉默了几秒:“因为那三家公司的数据互操作协议下个月要续签。续签之前他们得把原始日志处理干净,不然监管那边一查一个准。他们让我交密钥我没给,他们就卡我审计流程。我上周五收到HR的邮件,说我『涉嫌违规操作数据资产』,启动内部调查。调查期停职,工资只发基本生活费。”
“所以你下周可能就没法进公司了?”
“下周一正式停职。今天是我最后一天能自由进出。”屠岸野笑了一下,嘴角扯得有点勉强,“闻记者,我时间不多了,你要是决定写,最好快点。”
闻笙把U盘攥在手里:“我今晚就开始整理材料。但有个事我得跟你说清楚——我写出来的东西不会只写你被迫签协议那部分。你牵头做那个数据互操作方案,技术上是你设计的,这事洗不白。”
“我没打算洗。”屠岸野坐直了,“我签协议是被迫的,但方案确实是我做的。我在技术层面完全可以做得更隐蔽,但我没做——我留了日志,留了密钥,留了所有能证明这玩意不合规的证据。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我算过,这玩意一旦被监管发现,他们第一个推出来顶包的就是我。我留这些后手,就是等着有一天有人来查的时候,我能说清楚哪些是我被迫做的,哪些是我主动留的证据。”他盯着闻笙,“你写的时候别把我写成白莲花。我干过脏活,我只是没打算一直干下去。”
闻笙把U盘装好,站起来:“行。素材我收了,写不写,怎么写,我回去看了材料再说。你要是骗我——”
“我骗你,你把我写进去,我活该。”
闻笙走到储物柜把包拿出来,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下周停职了,他们会不会动你电脑?”
“我办公电脑今天上午已经格式化重装了,硬盘拆下来带回家了。”屠岸野拎起电脑包,“我工位上现在那台是空的,他们爱查查去。”
“行,保持联系。我加你微信——”
“别加微信。他们IT部门能查全公司员工的微信聊天记录备份。”屠岸野掏出另一部手机,“用这个,我私人号,只登在这台手机上,不连公司WiFi。你记我号码,别存通讯录,记脑子里。”
闻笙把他念的号码默背了两遍,点了点头,转身往消防通道走。
“闻记者。”屠岸野在后面叫了一声。
她回头。
“你主编发的那个停职通知,他们内部已经解读成『闻笙想跳槽所以被停职,正好挖过来』。公关总监今天上午在群里说下周约你吃饭。”屠岸野晃了晃手机,“你回去跟你主编商量一下,这顿饭可以吃,但得换个吃法。”
“怎么换?”
“你让他约在公共场所,最好有监控。吃饭的时候你全程录音,他只要敢在饭桌上提条件——比如让你入职后『别查太深』——你回头把录音给我,我找人帮你做声纹鉴定,证明确实是他说的。”
闻笙看了他一会儿:“你对他们公关总监挺有意见啊。”
“他去年想睡我手下一个女工程师,被拒了之后给人绩效打C,逼得人家辞职。那个女工程师现在在我老婆介绍的公司上班,手里有他骚扰的聊天记录。”屠岸野拉上电脑包拉链,“闻记者,你写你的稿子,我报我的私仇,咱俩各算各的。”
闻笙笑了:“行,各算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