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三十二年春。李富七十八岁。病好了一阵,能坐起来了。
这一年,长江退了敌,义兵祠也快要落成。洋尾村的人都说,制干这是熬过了那道坎,往后能长命百岁了。
只有李富自己知道,他熬不了多久了。
他这辈子,什么都算得清清楚楚。修桥,他算过每一块石头;募兵,他算过每一两银子。现在,他要把自己身后这点事,也算得明明白白。
这天一早,他让人备了一顶小轿。
李仲敏以为祖父要去白塘湖走走,忙扶他上轿。谁知轿子抬出洋尾村,一路往西,进了山。
“祖父,这是往哪去?”
“岭下村。”李富靠在轿上,声音比秋天时清亮了些,“常太镇。我去看看我给自己挑的那块地。”
李仲敏心里“咯噔”一下。
轿子在半山腰一片向阳的坡地前停下。李富下了轿,拄着拐,一步一步,走到坡地正中。他环顾四周背靠青山,面朝远方,远处能隐隐看见莆田城的轮廓,更远处,是白塘湖一线水光。
“就这儿。”李富说。
“祖父!”李仲敏急了,“您这是做什么!您好好的”
“人都有这一天。”李富摆摆手,打断他。他蹲不下去,就用拐棍,在地上比划了一个形状,“我活着的时候,把它看好。省得你们将来,瞎给我挑个风水宝地,我住着不舒服。”
他比划的,是一个“风”字的形状。
“墓穴按风字型造。”李富交代跟着来的石匠,“朝向,我看过了。面朝东南。我要躺着,也能看见莆田城,看见白塘湖,看见延寿桥。”
石匠们从没见过,活人领着来给自己看坟地,还这么挑三拣四的。可这是李制干的话,没人敢不听。
“还有碑。”李富说,“碑文,我自己写。”
他让李仲敏取出纸笔。手抖,字却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李富。莆田人。散尽家财募兵三千。为国,不为官。”
李仲敏捧着那张纸,手直抖。他“扑通”一声跪下了。
“祖父!这碑先别立!”
“为什么不立?”
“您还好好的!”李仲敏的眼泪砸在纸上,“您身体刚好一点,就看坟地、写碑文。这……这让孙儿心里……”
李富看着他,忽然笑了。那是这半年来,他笑得最舒展的一次。
“仲敏,你起来。”
“碑先立着。”李富拍了拍他的肩,“我没死。我就是想先看看,这几个字,刻在石头上,好不好看。”
李仲敏捧着那张碑文,翻来覆去地看。他忍不住问:“祖父,朝廷这些年,几次三番要追封您。忠毅公,开国男,什么都有。您这碑上,怎么一个官名都不写?”
“写它做什么。”李富瞥了一眼。
“我这辈子,朝廷给我封的官,我一个都没要。”老人慢慢道,“韩世忠荐我当官,我辞了。孟太后召我,我不去。秦桧那厮巴不得我离京。我图什么?”
“我图的,是这两句。”他指了指纸上那八个字,“散尽家财募兵三千。为国,不为官。”
“当官,是给朝廷当的。这两句话,是给我自己写的。”李富说,“碑上若刻个‘忠毅公李富之墓’,后人来了,一看,哦,大官。走了。”
“我不要他们记得我是官。”李富的目光,望向山下那一片莆田城,“我要他们记得,有这么一个莆田人,把家里七代的银子,全换成了刀,换了三千条命,去跟金兵拼命。就这么个人。”
“别的,我不要。”
李仲敏跪在地上,把这几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咽进了心里。
“我这人,一辈子务实。”李富拄着拐,慢慢走到坡边,“活着的时候把坟看好,把碑写好,把该安排的都安排明白。省得哪天我一口气没上来,你们一帮人,手忙脚乱,哭成一团,连个碑立在哪儿都不知道。”
“那多难看。”
李仲敏跪在地上,泪如雨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碑,就这么立起来了。风字型的生圹,也照着李富的意思,一砖一石,修了起来。
墓室修好那天,李富又让人抬着他上去。这一回,他带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他批注了一辈子的那本《春秋注解》。书页都翻烂了,封皮换过三回。
另一样,是一卷名单。三千个名字。建炎元年,三江口码头,跟着他出海、入江、打大仪镇、守建州的,三千个莆田子弟的名字。战死的一千四百三十二个,用朱笔描了。
李仲敏跟着进了墓室。他看见四壁之下,留着几个小小的陪葬格。
李富让他把那本《春秋注解》,放进最里头的一格。又让他把那卷三千义兵名单,平平展展,放在旁边一格。
“祖父。”李仲敏的声音发干,“这些……都要陪葬?”
“嗯。”李富点点头。
“这本《春秋》,我批了一辈子。”他摸了摸那本旧书的封皮,“当年秦桧那厮,说我在《春秋》里批‘庆父不死,鲁难未已’。我今天把它带进土里。让后人挖出来,看看,我李富这一笔,到底批得对不对。”
他又指了指那卷名单。
“这三千个名字。”李富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跟着我,从莆田出去。一千四百三十二个,没回来。剩下的,这两年,也一个一个,都走了。”
“我一个人躺在这山里,冷清。”
李富抬起头,看着那两个陪葬格,一字一字地说:
“把他们都带上。我的兵,跟我走。”
李仲敏站在墓室中央,浑身发麻。他看着那本旧书,看着那卷名字,祖父这哪里是修坟。祖父是在给自己,再立一座营寨。
一座躺在地下的、三千义兵的营寨。
他伸手,展开那卷名单。最上面,第一个名字,是“李廷耀”。下面,是王进之,是陈二,是一个一个他听祖父讲了半辈子的名字。一千四百三十二个描红的,像一排排站得笔直的兵。
“祖父。”李仲敏的声音发紧,“这名单,我抄了一份,藏在祠堂里了。”
“嗯。”李富点头,“一份跟我走。一份留给你们。”
“千年以后,”李富望着墓室顶部,“兴许还有人,翻开祠堂里那一份,看看这些名字。看看,当年有这么三千个莆田人,替这天下,拼过一回命。”
“那就够了。”
他重重磕了个头,把那卷名单,端端正正,放进了陪葬格里。
放完,李仲敏想起一件事。他转身出去,把李富那件穿了一辈子的旧战袍,捧了进来。
战袍上,还留着当年大仪镇的刀痕,留着长江的烟火气。
“祖父,”李仲敏捧着战袍,“把这个,也……”
话没说完,李富摆了摆手。
“这个,不带。”
李仲敏愣住了。
“战袍,我留着。”李富从孙子手里,把那件战袍接过来,抖开,看了看。那上面的刀痕,一道一道,都是他这辈子。
“我这人,闲不住。”李富把战袍,重新叠好,塞回李仲敏怀里,“指不定哪天,又要披上去,再去打一仗。”
“放我屋里。”他说,“挂我床头。我天天看着它。”
李仲敏捧着那件还带着祖父体温的战袍,站在原地,半天没动。他没敢问祖父这把年纪,病成这样,还要披战袍打什么仗。
他只是把那句话,默默记下了。
下山的路上,李仲敏忍不住问:“祖父,您怎么挑了这么个偏僻的地方?城里好些大户的坟,都在风水最好的山上。”
“风水?”李富在轿上哼了一声,“我活了七十八,修了三十四座桥,办了一所书院。我信风水?”
“我挑这儿,是因为站在坡上,能看见白塘湖。”老人的声音,随着轿子一晃一晃,“能看见延寿桥。能看见洋尾村的炊烟。”
“我躺在这儿,一睁眼,一闭眼,都是我这一辈子,忙活过的地方。”
“我不要什么风水宝地。”李富说,“我要我的兵,我的桥,我的村,都在眼皮子底下。”
李仲敏骑在马上,跟在轿子旁边,重重地点了点头。
碑立好那天,坡地上空,不知什么时候,盘旋起一群白鹭。
一只,十只,几十只。它们在那座崭新的石碑上头,一圈一圈地盘旋,翅膀扫过春风,发出的哨音。
跟着来的百姓都仰起了头。有人小声说:“是义兵。义兵来接制干了。”
那一群白鹭,在碑顶上盘旋了三圈。竟朝着北方,飞去。飞过常太镇的山,飞过莆田城,一直飞向北边那一线长江的方向。
李仲敏抬头望着。懂了。
它们是在替祖父,再去看一眼。看一眼建州,看一眼大仪镇,看一眼那条被他烧红了的长江。
李富坐在轿上,仰着头,看着那一群白鹭。他看了很久,很久。
他回过头,对李仲敏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却很稳。
“你看。”
“我的兵,来给我看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