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江北号角呜咽,金兵推着几百艘抢来的民船,密密麻麻,往江南渡过来。
江面上起了薄雾。那三千艘插着“李”字黑旗的渔船,静静泊在江心,一动不动,像睡着了。
完颜亮立马北岸,望着那一片渔船,眉头皱成了疙瘩。
“就这点渔船?”他冷笑,“李富的孙子,拿渔船挡朕的大军?”
金兵的船划到江心了。眼看就要撞上那排渔船。渔船上,连个人影都没有。
“空船?”完颜亮身边的金将愣了。
下一瞬,江风陡然转了向。
一支火箭,从南岸的芦苇荡里飞出来,拖着一道火光,直直扎进最前头一艘渔船的船舱。
“轰”的一声闷响。火油遇火,整条船腾地烧了起来。
第二支、第三支、第一百支火箭,跟着又射了过来。南岸的弓箭手趴在芦苇丛里,一箭接一箭,专往那一排渔船的船舱上招呼。
三千艘渔船,一艘接一艘,在江心里炸开了火。
火油顺着江水淌。秋风一起,那火借着风势,顺着江面就追着金兵的船烧了过去。半炷香的工夫,整条长江,从南岸到江心,成了一片望不到边的火海。
金兵的民船是木头的。火一舔上去,船板就着了。船上的金兵往水里跳,可江面上漂的全是火油,水也是燃的。
完颜亮在北岸,被那扑面而来的热浪逼得连连后退。他眼睁睁看着自己渡江的几千条船,在一片连一片的火光里,变成江面上一个个漂浮的火团。
他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火光照着他的脸。他喃喃地、几乎是服气地,吐出一句话:
“李富沉银。他的孙子沉火。”
“李家的人怎么都这么疯?”
二十多年前,李富在这同一条江上,把七代经商攒下的银子一船一船沉进江底,断了自己的退路。今天,他的孙子,在这同一条江上,把三千船火油点了,烧断了完颜亮的渡江路。
火,一直烧到日头偏西。
这一把火,烧得凶险。火是借了江风的,风一歪,火就可能倒烧回南岸。那王头领驾着一条小舢板,在火里三进三出,把几条快要漂向南岸的着火渔船,用长篙生生顶回了江心。他的眉毛烤焦了半边,上岸时脸都是黑的。
有几条金兵的快船没被火困住,顶着烟往南岸冲。李仲敏早安排了人。三百个莆田义兵,一人一挂渔网,埋伏在滩涂的芦苇里。那几条船一靠岸,渔网兜头罩下去,船板上的金兵连刀都拔不出来,就被按在了滩涂上。
跟二十多年前大仪镇一模一样的打法。
“又是这一手。”一个被俘的金将瘫在泥里,看着那漫天的火光,惨笑一声,“姓李的,就会这一招。”
押他的义兵没说话,只把他捆得更紧了些。
江面上漂着烧焦的船板,水是黑的,映着天边的晚霞。完颜亮站在北岸,看了很久。他终于一摆手。
“撤。”
大军调头的时候,他回头望了一眼南岸。那面“李”字黑旗,还插在江边上,被火光照得通红。
李仲敏没有追。
他下了马,脱了那身素银软甲,只穿一身白衣,走到江边。他让随军的石匠,在江岸最高的那块青石上,凿下两行字。
凿子一下一下,火星乱溅。字凿好了:
“李富沉银处。孙仲敏沉火处。”
李仲敏在碑前跪了下来。
他跪得很直。江风把他的白衣吹得鼓起来。他盯着碑上那两行字,看了很久,俯下身,对着江水,低声说了一句话。
那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可旁边的亲兵后来都说,他们看少将军的肩膀,一直在抖。
“祖父。”
“你的长江,我守住了。”
他在江边跪了整整一炷香。五千义兵,没有一个人去扶他。他们就静静地站在他身后,把手里的刀,齐齐拄在地上。
有个年纪小的义兵,从没见过少将军这样。他偷偷拽了拽旁边王头领的袖子:“王大哥,少将军他……”
王头领按住他,摇了摇头。
“别出声。”他说,“少将军这不是在跪江。他是在跟他祖父说话。二十多年前,李制干在这条江上沉银,没跟任何人告过别。今天,少将军替他,跟这江水,把当年没说完的话,说完。”
江风过处,那面“李”字黑旗,猎猎地响。
完颜亮撤军前,派了个使者过来。使者隔着江,扯着嗓子喊:
“我们陛下说了告诉李仲敏,朕还会回来的。下次,朕要看看他祖父的脸,是不是真的刻在这江上!”
这话传到南岸,义兵们都变了脸色。
李仲敏却站了起来。他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冲着江北的方向,笑了一声。
“你回来一次。”他说。
“我打你一次。”
“你回来十次我打你十次。”
使者灰溜溜地回去了。
这一仗,朝廷的文书很快送到。上面写着:长江退敌,建州收复,大仪镇再捷。朝廷要召李仲敏回临安领赏,封侯拜将,任凭他挑。
传令的官员念完诏书,等着这位少年将军磕头谢恩。
李仲敏却把诏书往案上一放。
“不去。”他说。
官员愣住了:“将军?封侯啊。多少人做梦都想”
“我祖父在莆田,躺了半年了。”李仲敏已经在披那件旧软甲,“打赢了仗,我不去临安。我要回莆田。”
他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那五千跟着他千里北上的白衣子弟。
“你们呢?”
五千人齐声答:“少将军回哪,我们回哪!”
一路南下。人不卸甲,马不停蹄。过建州,过大仪镇,过当年祖父打过仗的每一处地方。每过一处,李仲敏都勒住马,朝那个方向,默默抱一下拳。
到莆田那天,城里万人空巷。百姓扶老携幼,挤在街两边,往这支白衣队伍的篮子里塞鸡蛋、塞布鞋、塞煮好的红蛋。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拉着义兵的手不肯放。
一个白发老太太,颤巍巍挤到队伍边上,拉着一个年轻义兵的手,上上下下地看。看了半天,她突然问:“孩子,你认不认得一个叫陈二的?当年跟你家制干出海的那个陈二?”
那年轻义兵愣了一下,躬身道:“阿婆,陈爷爷现在就在洋尾村,守着制干的祠呢。好着呢。”
老太太一听,眼泪就下来了。她扭头就往家跑,一边跑一边喊:“活着!都活着!陈二活着!”
街上的人听了,又是一阵哭,一阵笑。
队伍里,那王头领凑到李仲敏马边,压低声音:“少将军,咱们这一仗,死伤的兄弟,回头得在祠里一一记上名字。”
李仲敏勒马的手,紧了紧。
“记。”他说,“一个都不能少。战死的,名字描红。活着回去的,名字描黑。”
“咱们李家的兵,从不亏待自己人。为国,不为官。这条,是我祖父拿命换下来的规矩。”
李仲敏没在街上停留。他打马直奔洋尾村,直奔那间他祖父躺了半年的老屋。
门一推,他扑到床前。
床边坐着一个老人,正在给祖父掖被角。那是仲敏的娘,廷耀留下的遗孀。她这两年头发全白了,可手还是稳的。她听见动静回过头,看见一身风尘的孙子,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话,只伸手,把他肩头那层灰,掸了掸。
“你祖父,这半年,就等着你回来。”老人的声音很轻,“他谁都认不得了,可每天听见村口有马蹄声,眼睛就往门口瞟。”
李仲敏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李富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闭着,呼吸很轻,听见动静,眼皮动了动。
李仲敏一把攥住祖父干枯的手,把那枚碎玉,重新塞回祖父掌心里。
“祖父。”他的声音都劈了,“赢了。”
李富的睫毛颤了颤。
“完颜亮撤了。”李仲敏一句一句,凑在他耳边说,“长江守住了。建州收复了。大仪镇大仪镇咱们又赢了一回。跟当年一样,长斧,渔网,金兵败了。”
“长江边上,我给您立了块碑。”李仲敏把祖父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碑上写着李富沉银处,孙仲敏沉火处。”
李富一直闭着眼。听到这一句,他那只攥着碎玉的手,忽然紧了紧。
他慢慢地、慢慢地,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已经浑浊了。看见跪在床前的孙子,看见那身风尘,看见颈上那枚缺角的碎玉,浑浊里,透出一点光。
他张了张嘴。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纸窗。
李仲敏赶紧把耳朵凑过去。
“赢……了?”
“赢了。”李仲敏的眼泪砸在祖父手背上,“都赢了。”
李富的嘴角,极缓极缓地,往上牵了一下。那算不上一个笑,可床边伺候的老人,看了一眼,眼圈立刻就红了。这半年,祖父从没这样动过嘴角。
李富的眼睛,慢慢又阖上了。他像是耗尽了全部的力气。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李仲敏以为他睡着了的时候,那两片干枯的嘴唇,又极轻地动了一下。
李仲敏俯耳过去。
这一次,他听清了。
声音很弱,很轻,却每个字都清楚
“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