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仪镇被围的那一夜，李仲敏坐在阵前，给五千弟兄，回叙起一年半前那一场守江。

绍兴三十一年秋，江淮。完颜亮的大军压到了长江北岸，连营数十里，火把一眼望不到头。

这一年，李富七十七岁，卧在莆田病榻上，已经握不动刀了。可他的孙子李仲敏，带着五千莆田子弟，千里北上，替祖父站到了长江边上。

清晨，雾气还没散。五千人立在江边的高坡上，一色的白衣，一色的白布缠在臂上。旗号只有一面，黑底白字，写着一个大大的“李”。

李仲敏没有戴白布。

他披了一身素银的软甲，颈上却系着一枚碎玉。那玉是红绳穿的，缺了一角，在晨光里一闪一闪是他从三枚里挑出来贴身带的，其余两枚，出征前留在了义兵祠，跟祖宗的那两枚作伴。旁边的亲兵低声问他：“少将军，咱们戴孝，您怎么不戴？”

李仲敏抬手，把那枚碎玉从衣领里拽出来，搁在掌心。

“我祖父的孝，我戴在心里。”他说，“白布是给旁人看的。这玉，是给我祖父看的。”

他翻身上马。马是莆田带来的老马，通人性，踏着江风刨了刨蹄子。李仲敏把那枚碎玉高高举过头顶，让朝阳正正照上去。

五千人，齐刷刷跟着他，把各自颈上、腰间、刀把上系着的小小玉片，一齐举了起来。

那一片白光里，点点碎玉反光，像落了一坡的星子。

金兵前哨的斥候眯起眼，看了半天，突然脸就白了。他连滚带爬冲回中军，嗓子都变了调：“陛下！李富的玉！江边上全是李富的玉！李富李富他真的没死！”

完颜亮正在中军大帐里烤火。听见这话，他手里的铜箸“当”地掉在火盆里。

“你说什么？”

“李富的玉！满山满谷都是！那玉是红绳穿的，缺一角当年大仪镇上，咱们亲眼见过李富系在脖子上！”斥候扑通跪下，“陛下，李富七十多了，他亲自来了。他带了五千人，全是从莆田来的，全戴着孝！”

帐中一众金将，你看我，我看你，没人敢说话。

二十多年前，大仪镇一战，三千莆田义兵一把长斧、几挂渔网，把金兵的铁骑杀得尸横遍野。那个姓“李”的制干，那个沉银入海断自己退路的疯子，是刻在每个金兵骨头里的名字。

完颜亮慢慢站起来，走到帐外。

江风扑面。他眯眼望过去高坡上一片白衣，一面黑旗，旗下立着一员小将。小将颈上那枚玉，隔着二里地，还在反光。

“击鼓。”完颜亮说。

鼓声响了。金兵列阵，黑压压一片，慢慢向江边压过来。

李仲敏立马坡上，看着那片黑压压的人墙，动都没动。他慢慢拔出腰间那把短刀。刀柄上刻着两个字：不退。

那是当年韩世忠赠给祖父的。祖父又传给了他。

“我祖父当年，”李仲敏的声音不高，却顺着江风，一字一字送进了五千人耳朵里，“在三江口码头，当着满堂乡绅的面说过一句话金兵来了，我不躲。”

他把短刀往金兵方向一指。

“今天，我替他站在这里。李富的兵”

五千人，齐齐踏前一步。马蹄声、甲叶声、脚步声，撞在江面上，激起一阵回响。

“戴孝出征！”

五千个嗓子，同时吼出来。那声音裹着江风，砸进金兵阵中。

完颜亮只觉得耳膜一震。

下一瞬，五千白衣，像一道决了堤的白浪，从高坡上压了下来。他们不结阵，不立盾，就是直直地、直直地，朝金兵的中军大帐冲。白布在风里翻飞，碎玉在胸前乱闪。

金兵的前排，腿先软了。

有人认出来了那打法，那不要命的疯劲，那一面写着“李”字的黑旗跟二十多年前大仪镇上的，一模一样。

“是李富！李富杀回来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这一喊，金兵的阵型“唰”地就松了。后排想往前挤，前排往后缩，人马自相践踏。

完颜亮在高坡上看得清清楚楚。他眼睁睁看着那道白浪一刀劈开他的前军，直直往自己大旗的方向切过来。小将马上横刀，颈上的玉一闪一闪。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退完这一步，他自己也愣了。身边的亲卫赶紧把大旗往身边拢了拢。

“李富的孙子，”完颜亮盯着那个越冲越近的白衣小将，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比他祖父还疯。”

他当机立断：“鸣金！收兵！”

金锣哐哐一响，如蒙大赦的金兵潮水般退了下去。李仲敏的骑兵一直追到离完颜亮大旗不到三百步，才勒住马。

斥候打马回来，满脸通红，扯着嗓子喊：“少将军！完颜亮退了！金兵败了！他的大旗往后挪了三里！”

五千人爆出一阵喊。

李仲敏却没笑。他立马在原处，看着江北那一片重新收拢的连营，慢慢把短刀插回鞘里。

“他没走远。”李仲敏说，“他在等。等他缓过这口气，还要再来。”

果然，三天后，江北射上来一支冷箭。箭上绑着一张文书。

亲兵捡回来，呈给李仲敏。文书是完颜亮亲笔，一行大字：

“斩李仲敏者，封万户侯，赏黄金千两。”

帐中几个义兵头领都气白了脸。一个姓王的把桌子一拍：“狗皇帝！拿咱们少将军的脑袋换万户侯！”

李仲敏却笑了。

他把那张文书摊在膝盖上，看了两遍，忽然仰头大笑。笑得帐里的人都摸不着头脑。

“你们笑什么？”李仲敏收了笑，把文书举起来，“我跟你们说个事。二十多年前，我祖父在江上打金兵，金国人也悬赏过他。”

“多少？”有人问。

“三千贯。”李仲敏说，“三千贯铜钱，买我祖父一颗脑袋。”

他把文书往案上一扔。

“到我这里，涨价了。万户侯。”

帐中先是一静，紧跟着炸出一阵哄笑。那笑声里没多少怕，倒全是痛快。

笑完了，李仲敏却把脸色一正。

“传令下去。”他说，“从今夜起，全营五千人，每人脖子上、腰上、刀把上，都给我系一枚玉。”

那王头领愣住了：“玉？咱们哪来这么多玉？”

“碎的。”李仲敏说，“把咱们从莆田带来的那箱碎玉，全敲碎了，一人分一片。红绳穿起来，贴身戴着。”

帐里一片哗然。有人忍不住：“少将军，那是制干留下的念想啊。哪能就这么敲了？”

李仲敏低头，摸了摸自己颈上那一枚。

“我祖父留下这玉，不是供在箱子里看的。”他说，“是叫咱们戴着它，去走他走过的路。金国人拿十万户侯买我的命他们不知道，李富的孙子，满营都是。”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些。

“再说了。玉碎了，路不碎。”

五千义兵连夜动起手来。一块一块的碎玉，被红绳穿好，系上每一个人的衣襟。火光里，那星星点点的玉光，从大营这一头，一直连到那一头。

当夜，金兵果然来了刺客。

十几个黑衣人，借着江雾摸进义兵大营，专挑灯火最亮的中军大帐摸。可他们一进营就傻了满营五千人，无论躺着坐着走着，颈上、腰间、刀把上，全都系着一枚缺角的红绳碎玉。

分不清。哪个是李仲敏？

黑衣人咬着牙，随便扑向一个。那“人”一翻身，露出脸来是个十六岁的莆田小兵。小兵咧开嘴一笑，吹了一声哨。四周帐篷里，呼啦啦站起一片白衣人。

刺客一个没跑掉，全捆了。

李仲敏披着衣服出来，提着一盏灯笼，挨个照了照那十几个刺客的脸。他没杀他们。

他亲自给为首那个刺客松了绑，还递给他水喝。

“回去。”李仲敏说。

刺客愣住了。

“回去告诉完颜亮。”李仲敏从案上拿起那张文书，又取了一小块素帛，提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折好，塞进刺客怀里，“他要杀我，让他自己来。”

“李富的孙子，不躲。”

刺客跌跌撞撞逃回江北，把素帛呈上。完颜亮展开，上面只有两行字，笔锋又硬又直：

“你要杀我，自己来。李富的孙子，不躲。”

完颜亮捏着那片素帛，在帐里站了很久很久。火盆里的炭哔剥响了一声。

“李富这个人，”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当年在江上沉银，在大仪镇破我铁骑马。朕佩服他。”

他抬起眼。

“他的孙子，朕也佩服。戴孝冲阵，不躲刺客。有他祖父的骨头。”

帐中没人敢接话。

完颜亮把素帛凑近火苗，看着它一点点卷起来、变黑。

“但佩服归佩服”他盯着那点火，眼神重新冷下来，“仗，还是要打。”

他抬起手：“传令下去。明日拂晓，全军渡江。朕倒要看看，李富的孙子，能在江上挡多久。”

消息传回江南义兵大营时，已是后半夜。

李仲敏披着那件素银软甲，独自站在江边。江风把他的衣角吹得笔直。他身后，是五千双等着他下令的眼睛。

他没回头。他望着漆黑的江面，望着江北那一片连绵到天边的火把，慢慢抬起手，朝身后挥了一下。

“传令。”他说，“把船都放出去。”

亲兵一愣：“少将军？咱们只有渔船。”

“就要渔船。”

江面上，一艘接一艘的渔船，从芦苇荡里被推了出来。每一艘船上，都插着一面小小的黑旗，旗上写着那个“李”字。三千艘渔船，密密麻麻，一直排到江心。

每一艘渔船的船舱里，都装满了一桶一桶的火油。

天，快亮了。江北的号角，已经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