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兴元年。春。
宋孝宗下诏北伐。
消息传到莆田的时候,是正月十五。元宵节。城里正在闹花灯。
李仲敏正在义兵祠里,帮陈小乙扫院子。他接到诏书的时候,手里的扫帚掉在了地上。
他展开诏书。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他什么都没说。放下手里的扫帚,洗了洗手,回家。
他去看他祖父。
李富躺在床上。他的精神比冬天好了一点。能坐起来了。能吃半碗粥了。
“祖父。”李仲敏说。
“嗯。”李富说。
“北伐了。”
李富的眼睛,亮了。
“真的?”李富说。
“真的。”李仲敏说。“皇上下诏了。张浚为枢密使。视师江淮。臣为先锋。”
李富看着他。他的手,在被子上抓了抓。
“好。”李富说。
一个字。但他的声音在抖。
他等了一辈子。
从建炎元年,到隆兴元年。三十六年。
他打了一辈子。守了一辈子。被压了一辈子。被贬了一辈子。辞官归乡,修了二十年的桥。
现在,终于北伐了。
“祖父。”李仲敏说。“孙儿要走了。”
李富点了点头。他伸出手。
李仲敏蹲下来。把耳朵凑到祖父嘴边。
“走我当年走的路。”李富说。
“海州。建州。大仪镇。”
“一个一个打回来。”
李仲敏用力点头。
“孙儿记住了。”
三天后,五千义兵在梅峰寺前集结。
还是那五千人。还是那些年轻的脸。但这一次,他们不是守。他们是攻。
北伐。
李仲敏站在队伍前面。他穿着祖父的战袍。脖子上挂着三枚碎玉。腰间系着韩世忠的短刀。
他身后,是一面旗。
“李”字旗。
和他祖父当年的旗,一模一样。黄布。红字。
队伍出发了。
梅峰寺的钟声响了。白塘湖边的百姓,都来送行。陈二站在最前面。他八十九岁了。他拄着拐杖。
他旁边,供着李富的灵位。灵位前,是那幅遗像。
遗像由陈二捧着。
他要送他孙子出征。
李仲敏走到遗像前。他跪下了。
“祖父。”李仲敏说。
遗像上,那个老人按剑而立,静静地看着他。
陈二把遗像,往前递了递。
“走吧。”陈二说,“你祖父,看着你呢。”
李仲敏磕了三个头。站起来。翻身上马。
陈小乙站在陈二旁边。十五岁。他也要去。
“小乙。”陈二说。“你真要去?”
“真要去。”陈小乙说。“爷爷守祠。我跟着仲敏将军去打金兵。”
陈二看着他的孙子。四十年前他也是这样,跟着李富,出海打金兵。
“去吧。”陈二说。“跟着仲敏将军。像跟着你爷爷跟着李制干一样。”
陈小乙点了点头。他转身,跑向队伍。
队伍向北走。
走的是李富当年走过的路。
从莆田出发。到泉州。到福州。上船。出海。
船队驶过兴化湾。和四十年前一样。
李仲敏站在船头。他看着海面。
四十年前,他祖父站在这里。三千人。一条船。
现在,他站在这里。五千人。二十条船。
但旗号是一样的。“李”字旗。
船队到了海州。
海上的风很大。船队在风浪里走了三天。
有士兵晕船。吐得厉害。但没有人喊苦。
他们是去北伐的。是去收复失地的。是去打金兵的。
吐几口算什么。
海州城。金兵的守将,站在城头上。他看着海面上的船队。他看着那面“李”字旗。
他愣住了。
“那是什么旗?”金将问。
旁边的斥候看了看。“将军,是’李’字旗。”
“李?哪个李?”
斥候的脸色变了。
“将军。”斥候说。“是……是李富。”
金将愣住了。
“李富?”金将说。“哪个李富?”
“就是……就是当年那个。三千义兵。大仪镇大捷。莆田李富。”
金将笑了。
“胡说八道。”金将说。“李富去年就死了。他的旗怎么会在这里?”
他转过身,看着城头下的船队。看着那面“李”字旗。
旗在风中飘。黄布。红字。
金将的笑,僵在脸上。
他爹当年的话,猛地撞上来
“遇到李富的兵。绕着走。”
他爹是挞孛也的部下。大仪镇之战的幸存者。
“李富……”金将的声音开始发抖。“李富真的死了?”
斥候摇了摇头。
“将军。”斥候说。“我不知道。”
船队,靠岸了。
李仲敏站在船头。他拔剑。
“登岸”
五千义兵,冲上海州城的码头。
金将站在城头上。他看着那些冲上来的义兵。他看着那面“李”字旗。
他做了一个决定。
“撤。”金将说。
旁边的副将愣住了。“将军?我们有两千人。他们才五千人。为什么要撤?”
金将看着那面旗。
“你不懂。”金将说。“那是李富的旗。”
“李富的兵,来了。”
当天下午,海州城的金兵,全部撤走了。
李仲敏兵不血刃,收复了海州。
他进了海州城。城里的百姓,躲在门缝后面看。他们看了几十年金兵。如今来了一支宋军。他们不敢相信。
李仲敏走在街上。他没有扰民。他让士兵们秋毫无犯。
有一个老人,颤颤巍巍地端出一碗水,递给李仲敏。
“将军。”老人说。“你们……你们是宋军?”
“是。”李仲敏说。
老人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我等这一天。”老人说。“等了三十多年了。”
“我爹当年。就是被金兵杀的。”
李仲敏接过那碗水。他喝了一口。一路北上,这口水,他喝得很慢。
他走上海州城头。他把那面“李”字旗,插在了城头最高处。
旗在风中飘。
李仲敏站在城头。他看着北方。
下一站建州。
建州。他祖父当年收复的第一座城。
军队走了半个月。到了建州城下。
建州的金兵守将,听说海州丢了。听说李富的旗来了。
他没有守城。
他跑了。
李仲敏又一次兵不血刃,进了建州城。
建州的百姓,涌上街来。他们看着这支军队。看着那面“李”字旗。
有人认出了那面旗。
“李字旗”一个老人喊。“是李制干的旗!”
那老人七十多岁了。他拄着拐杖。他当年就是建州人。他亲眼见过李富收复建州。
他记得那面旗。黄布。红字。
他一辈子都记得。
“李制干回来了”
老人喊着喊着,哭了。
人群沸腾了。
百姓们涌上街头。他们围着军队。他们哭。他们笑。他们喊。
“李制干回来了”
“李制干回来了”
李仲敏骑在马上。他看着那些百姓。那些老人。那些孩子。
他举起手。
“乡亲们”李仲敏喊。
人群安静了。
李仲敏看着他们。
“李制干没回来。”李仲敏说。
人群愣住了。
“李制干的孙子回来了。”李仲敏说。
一句话。
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
哭声更大了。
有人跪在地上。有人对着城头的旗磕头。有人抱着李仲敏的马腿,哭着说:“李制干呢?李制干他老人家还好吗?”
李仲敏看着他们。
“我祖父。”李仲敏说。“他老人家,上个月走了。走的时候,还念着你们建州的百姓。”
“他让我告诉你们李富的兵,永远不散。”
“只要还有人记得李富。李富就没死。”
人群哭成一片。
李仲敏骑在马上。他没有哭。但他的眼睛湿了。
他转身,走上建州城头。
城头很高。他站在上面,能看到整个建州城。
他走到城头的角落。那里有一块石碑。
石碑很旧了。上面刻着四个字。
“李富至此。”
是他祖父当年刻的。三十多年了。字还在。
李仲敏伸出手,摸着那四个字。石头磨了三十多年,棱角圆了。
他转身,对身后的石匠说。
“拿刀来。”
石匠递过一把凿子。
李仲敏接过凿子。他蹲下来。在“李富至此”四个字的旁边,刻了两个字。
“仲敏”。
两个字。刻得很深。
刻完,他站起来。他看着那六个字。
李富至此。
仲敏。
祖父。孙子。
三十多年。
两代人。
李仲敏站在城头。他看着北方。下一站大仪镇。
他祖父当年大捷的地方。
风从北方吹来。带着硝烟的味道。
李仲敏握紧了腰间的短刀。刀柄上“不退”两个字,硌着他的手心。
大仪镇。
他祖父当年大捷的地方。
他要去那里。走他祖父走过的路。打他祖父打过的仗。
他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
六十万金兵。金主完颜雍。
但他不怕。
因为他身上穿着祖父的战袍。脖子上挂着祖父的碎玉。腰间系着韩世忠的短刀。
他身后,是五千个戴孝的兵。
他不是一个人。
他身后,是五千个义兵的后代。是一千四百三十二个战死义兵的英灵。是他祖父一辈子的信念。
北伐。
打回汴京。
替曾祖父报仇。
替岳飞平反。
替所有被金兵欺负过的老百姓,讨回公道。
他骑着马。走在队伍最前面。他身后,是五千义兵。是一面“李”字旗。
队伍向北走。
走向大仪镇。走向汴京。走向他祖父等了一辈子的那个地方。
大仪镇。
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