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曼的第三封回电，比预想的来得快。

那天清早，二哥从电报局回来，手里捏着电报纸，脸上带着汗。“三弟，雷曼回电了。这回应了。定价权归济仁堂，六成包销也应了。可有一条，雷曼要济仁堂保证一个月供十二管，少一管赔十块。”

乐义宝把电报纸接过来看了两遍，搁在石桌上。晨光从东墙外头照进来，照在塔身上，温度计红线稳稳停在四十度上。

“十二管。”乐义宝蹲下来，拿炭条在地上划了一道，“后巷五管，架子一管半，池子两管，缸零点八管，分馏塔两管，加起来十一管三。差零点七。少一管赔十块，差零点七，赔七块。”

二哥把账册翻开，算了算。“七块不多。可赔了七块，雷曼那边觉得济仁堂说话不算话。往后合同不好谈。”

乐镜宇从济仁堂过来了，把电报看了一遍，在石桌对面坐下来，把烟袋点上，吸了一口。“十二管应了。可有一条，分馏塔刚装好，产量还没稳。头一个月差零点七，下个月补。回电陈买办，跟雷曼说，下个月十二管，济仁堂应了。差零点七管，下下个月补。下下个月供十四管三，补上个月的零点七，还剩两管三。雷曼要是应了，合同签。不应，再谈。”

“成。我回电。”

二哥把电报纸揣进怀里，转身往外走。乐镜宇叫住他。“等等。电报上再加一句。差零点七的事，写明白是分馏塔刚装好，产量还没稳。雷曼要是应了，签。不应，让陈买办问别家。上海不止雷曼一家洋行。”

“成。我加上。”二哥出了门。

二哥走了之后，乐镜宇把烟袋从嘴边拿下来。“雷曼要六成包销，还要保证十二管，是想把咱们拴住。拴住了，往后产量他说了算。十二管应了，差零点七下下个月补。他应了，签。不应，找别家。”

正说着，孙掌柜从外头跑进来，手里捏着一封信，身后跟着两个赶骡车的把式，车板上码着三只木箱，箱子上拿油纸裹着，沉甸甸的，压得车板嘎吱响。孙掌柜跑得急，褂子前襟湿了一片。

“三少爷，辽阳来的。赵二写的信，还有三箱熟料。赵二说，窑试烧成了，这是头一窑出的，送来给咱们验。”

乐义宝把信接过来拆开。赵二的字比上回工整了些，有几处墨迹洇开了，像是写的时候手不稳。信上说：窑砌好了，晾了两天，试火。头一窑烧了三天，出了两吨熟料。熟料拿去验了，铁路上管化验的师傅说，成色不差，搁上碾子磨细了，能当水泥使。赵二在信末写了一句：督军看了熟料，问了一句“这玩意儿能顶唐山的水泥使？”赵二说能。督军没再说什么，只说让赵二问三少爷，这窑是搁在辽阳烧，还是拉到奉天钢铁厂旁边再砌一座大的。

乐义宝把信看了两遍，折好揣进怀里，走到骡车跟前撬开木箱。里头是灰黑色的熟料，颗粒不大，拿手一捻就碎，闻着有一股子石灰味。他捏了一小撮搁在掌心，凑近了看，颗粒有粗有细，粗的跟黄豆差不多，细的像沙子。

“孙掌柜，拿碾子磨细了，找瓦匠来试。瓦匠懂水泥，磨细了掺上沙子，看黏不黏。”

孙掌柜把熟料搬进后院，拿小石磨碾了一小碗细粉，搁在石桌上。瓦匠刘师傅从东墙外头过来，拿手捏了一点，搁在嘴里尝了尝，皱了皱眉，又拿水拌了拌，捏成一个小团子，搁在墙根底下晾着。

“三天。三天之后看硬不硬。”刘师傅拍了拍手上的灰，“硬了，就是水泥。不硬，掺的东西不对。看这成色，石灰搁得不少，烧得也匀。可有一条，磨得粗，颗粒大的那几颗，得筛一遍，筛细了再使。”

“筛。拿细筛子筛一遍，粗的碾细了再筛。”乐义宝把这话记在册子上。

三天后，刘师傅把那个小团子拿起来，搁在石板上，拿锤子一敲，叮的一声，没碎。他又敲了一下，裂成两半，断面灰白，硬邦邦的。“成了。是水泥。比唐山买的差不了多少。可有一条，凝结慢。唐山的水泥，两天就硬透了。这个，得三天。使的时候，得多搁两天。”

乐义宝蹲在石板跟前，拿手在断面上摸了摸。“凝结慢。使的时候多搁两天。记着了。”

乐镜宇从济仁堂过来了，蹲下来看了看断面，拿手指头抠了抠，站起来。“成了。赵二这个人，做事稳。窑砌得正，火烧得匀，熟料才结实。”他把烟袋点上，吸了一口，“辽阳那边，窑是搁在辽阳烧，还是拉到奉天钢铁厂旁边再砌一座大的。信上问了。你怎么看？”

“辽阳烧。石灰石在辽阳，烧出来的熟料就地磨细，磨细了运到奉天，比运石灰石过去便宜。可有一条，窑得有人管。赵二管得了一时，管不了一世。得找个人跟着赵二学，学成了，赵二回奉天，窑上有人接手。”

“找谁？”

“张福。张福在辽阳跟着赵二，砌窑、看火、磨熟料，从头到尾都看着。赵二说，张福手稳，脑子也够用。窑上的事，张福学得会。”

乐镜宇把烟袋在桌上磕了磕。“张福。他在辽阳待了快一个月了，窑上的事，他应该摸得差不多了。写信给赵二，让张福跟着学全套。从采石灰石到出熟料，一道工序不落。学成了，赵二回奉天，窑上张福管。”

正说着，张福从外头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人。四十来岁，方脸，颧骨高，穿一件灰布短褂，肩上挎着个包袱，脚上沾着泥。乐义宝定睛一看，是张福。

“张福叔？你怎么回来了？辽阳那边——”

张福把包袱搁下，灌了半碗凉茶。“窑上的事学完了。赵二说，采石灰石、看火色、磨熟料，三道工序我都上手试过了。试烧的那一窑，赵二让我盯着火色，我盯了三天，出窑的熟料跟赵二盯的那一窑一个成色。赵二说，成了。窑上的事，我能管了。”

乐义宝把这话记在心里。“赵二呢？”

“赵二回奉天了。走之前交代了，窑上一天出两吨熟料，磨细了装袋，攒着。等辽阳支线修通了，熟料运到奉天，钢铁厂那边有碾子，磨细了就能使。赵二还说，张雨亭那边，一吨水泥换一管药的事，他去说。”

“成。窑上你管，赵二回奉天。张雨亭那边，等赵二回话。”

张福把包袱解开，从里头摸出一个小布袋。“三少爷，这是赵二让我带的。窑上出的头一窑熟料，磨细了，装了一小袋。赵二说，让三少爷看看，成色对不对。”

乐义宝把布袋接过来，打开，里头是灰白色的细粉，拿手一捻，滑溜溜的。“成色对。跟瓦匠刘师傅验过的一样。凝结慢，使的时候多搁两天。”

张福把布袋收好。“赵二说，凝结慢的事，他琢磨了。石灰搁少一点，黏土搁多一点，凝结能快些。下一窑试试，试成了，凝结就跟唐山的水泥一个样了。”

“赵二这个人，做事细。下一窑试成了，凝结快了，水泥就好使了。”

正说着，李二从外头进来，手里捏着一封信。“三少爷，川东来的信。赵怀安写的，还有刘督办的一封，夹在里头。”

乐义宝把信接过来，先看赵怀安的。赵怀安说：陈明远在川东教玉米浆培养液，教了快一个月了，川东那边的人学得差不多了，第一批培养液试成了，菌丝长得密，跟北京的一个样。猪崽剩下三头，养得壮实，年底能配种。可有一件事，刘督办最近不太顺。川东边上，滇军那边又闹起来了，刘督办忙着调兵守边，军费吃紧。青霉素的事，原来说等雷曼定价之后再谈，现在雷曼价定了，川东这边想先要一批，可军费紧，现钱拿不出来。刘督办的意思是，能不能拿川东的土产换药。桐油、药材、猪鬃，都是好东西，运到北京能卖上价。要是济仁堂愿意，他派人把土产运到北京，卖了钱，再买药。

乐义宝把赵怀安的信看了两遍，搁在桌上，又拿起刘甫澄那封。刘甫澄的字粗犷些，写得短：乐三少爷，川东这边军费紧，现钱拿不出来。桐油、药材、猪鬃，都是好东西，换药行不行？你应了，我派人押货到北京。不应，我再想办法。

乐义宝把两封信都看了，搁在桌上。乐镜宇从济仁堂过来了，把两封信看了一遍。“刘甫澄拿土产换药。桐油、药材、猪鬃，都是好东西。运到北京，卖了钱，再买药。可有一条，土产运到北京，路上走半个月，卖出去又得半个月。一个月之后才能拿到钱。这一个月里，药得先给川东。”

“先给药，后收钱。刘甫澄拿土产换药，桐油、药材、猪鬃，运到北京卖了钱，再给药钱。可有一条，土产卖不出去，或者卖不上价，药钱就收不回来。得先看看土产成色，成色好，应了。成色不好，不应。”

乐镜宇把烟袋点上，吸了一口。“怎么看土产成色？”

“让赵怀安先寄样品来。桐油寄一小瓶，药材寄几样，猪鬃寄一小把。样品到了，孙掌柜看了，成色好，应了。成色不好，让刘甫澄换别的土产。”

“成。写信给赵怀安，让他寄样品。样品到了，看了成色再说。”

正说着，二哥从外头进来，手里捏着电报纸，脸上带着笑。“三弟，雷曼回电了。这回应了。定价权归济仁堂，六成包销也应了。十二管的事，雷曼说下个月十二管，差零点七下下个月补，他应了。”

乐义宝把电报纸接过来，展开。陈买办转的雷曼第三封回电：定价权归济仁堂，雷曼应了。六成包销，雷曼也应了。十二管，下个月十二管，差零点七下下个月补，雷曼应了。合同一式两份，走海路寄到北京，半个月到。定金五百块，已经汇了。

乐义宝把电报纸看了两遍，搁在石桌上。“雷曼应了。合同寄出来，半个月到。定金五百块，汇了。”

乐镜宇把电报纸拿起来看了一眼，搁下。“雷曼应了。价由咱们定，十五块一管。雷曼拿三成半，咱们拿六成半。合同到了，签了。”

正说着，孙掌柜从外头跑进来，手里捏着一张帖子。“三少爷，城南张家送庚帖来了。张家的管事送来的，说庚帖到了，婚事该往下走了。”

乐义宝把帖子接过来，拆开。张家送来的庚帖，红纸黑字，写着张玉琴的生辰八字，底下盖着张家的印。庚帖里头还夹着一张红纸条，写着“请期”两个字。

“请期。张家让咱们定日子。”乐义宝把庚帖递给乐镜宇。

乐镜宇把庚帖看了两遍，搁在桌上，把烟袋点上，吸了一口。“庚帖到了，请期。婚事定在明年三月十六。你大哥那边，得跟他说一声。你娘那边，也得张罗起来。请期得回帖，回了帖日子就定死了。回帖不能空着手去，得备礼。一对鹅、两坛酒、四色点心、两匹绸子。让孙掌柜送去张家，顺便把日子说定。”

“成。我让孙掌柜去办。”

当天晚上，大哥从学堂回来了。乐义宝把庚帖拿给他看。大哥把庚帖看了两遍，搁在桌上，没说话。

“大哥，张家送庚帖来了。请期。爹说，日子定在明年三月十六。你心里有个数。”

大哥沉默了一会儿。“三月十六。还有大半年。学堂那边，夏天毕业。毕业了回济仁堂，婚事办了，正好。”

“大哥，你愿意？”

大哥看了他一眼。“爹定了就定了。张家姑娘，我见过一回，人稳当。婚事办了，家里多个人，也好。”

乐义宝没再问。大哥这个人，话少，一句是一句。他说“也好”，就是应了。

第二天清早，孙掌柜把回帖的礼备齐了，一对活鹅装在竹笼里，两坛绍兴酒拿红纸封了，四色点心从正明斋买的，两匹绸子从瑞蚨祥扯的。孙掌柜带着李二，把礼送到城南张家。张家收了礼，回了帖，日子定在明年三月十六，白纸黑字，改不了了。

孙掌柜回来报信的时候，乐镜宇正在济仁堂前堂对账。孙掌柜把回帖递上去。“七爷，张家收了礼，回了帖。日子定死了，明年三月十六。”

乐镜宇把回帖看了两遍，搁在桌上。“定死了。聘礼单子上的东西，一样一样备。聘金六十块，从账上支。新房收拾出来，东跨院那间空屋子，添置几样家具。”

“成。我这就去办。”

正说着，乐义宝从外头进来了。“大伯，张家回帖了？”

“回了。日子定死了，明年三月十六。”乐镜宇把回帖递给他。

乐义宝把回帖看了两遍，折好揣进怀里。“大哥那边，昨晚说了。他说，爹定了就定了。”

“你大哥这个人，话少，心里有数。婚事办了，家里多个人，也好。”乐镜宇把烟袋从嘴边拿下来，“外头的事，你盯着。雷曼合同快到了，川东样品快到了。杨雨廷那边，信上回已经写了，让张雨亭派他督修辽阳支线。等回信。”

“嗯。等雷曼合同到了，签了。等川东样品到了，看了成色再说。等张雨亭回信，杨雨廷去督修支线。”

当天傍晚，乐义宝把册子翻到新页，提笔写：雷曼回电，定价权归济仁堂，六成包销也应了。十二管，下个月十二管，差零点七下下个月补，雷曼应了。合同寄出来，半个月到。赵二来信，窑试烧成了，出了两吨熟料。三箱熟料验了，是水泥，凝结慢，使的时候多搁两天。张福从辽阳回来了，窑上的事学完了，窑上他管。川东来信，刘甫澄拿桐油、药材、猪鬃换药，先寄样品看成色。张家庚帖到了，回帖回了，日子定在明年三月十六。聘礼单子娘拟了，六十块聘金。写信给张雨亭，让杨雨廷去督修支线，忙得没空来要药。

写完了，他把笔搁下。乐镜宇从济仁堂过来了，站在院子里，看了看天。“三头都办妥了。雷曼合同签了，价由咱们定。张福管窑。婚事定了。杨雨廷去督修支线，忙得没空来要药。川东那边，等样品到了看成色。”

“嗯。三头都办妥了。等雷曼合同到了，签了。等川东样品到了，看了成色再说。等张雨亭回信，杨雨廷去督修支线。”

（第七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