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慢慢爬高，阳光穿过老槐树层层叠叠的枝叶，在黄泥地上投下一块一块晃动的光斑。

陈建军正帮一个大婶把称好的洗衣粉装进粗布袋子，林秀琴坐在一旁，低头翻着那个登记托购的小本子，再核对一遍今早记下的几桩托付。王大娘的图画本、周嫂子的兽用土霉素、赵老爷子的薄荷膏，还有张婶要的大号钢针和粗棉线，每一样都写得清清楚楚，预交的钱单独放在一个蓝布小包里，和摆摊卖货的营收分开，一点都不乱。

“秀琴，等下晌午人少些，咱们再合计合计，下次去镇上进货的顺序，托购的东西优先置办，免得忙起来漏了。”陈建军一边把秤杆放平，把多余的一点洗衣粉添进去，一边轻声跟妻子说道。

林秀琴点点头，指尖摩挲着纸页：“嗯，我记着呢，就是怕镇上供销社断货，到时候要提前跟人家说明白，不能让乡亲们空等。”

两口子说话的声音不高，脸上神色平和。经过昨天雨天的坚守，再加上今天一早接连不断的托购托付，村里不少人心里的那层隔阂，已经慢慢化开了。大家愿意把私事托付给他们，愿意提前把钱递过来，这份信任，是一点点熬出来的。

可这份慢慢聚拢起来的人气，落在斜对面的李老拐眼里，怎么看都扎眼。

李老拐在陈家坳村口摆摊，已经有十几年了。早些年村里没有别的卖杂货的，家家户户买盐、买糖、买针线，全都只能找他。他熟门熟路，村子里男女老少他都认得，定价、称秤，全凭自己拿捏，长久下来，早就习惯了这片地头是他说了算。

一开始陈建军推着自行车过来摆摊的时候，李老拐根本没放在心上。年轻小伙子，手里本钱少，没根基，又赶上村里风言风语不断，他笃定这对夫妻撑不了多久，新鲜劲一过，自然就收摊子走人。

可事情的发展，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先是流言四起，陈建军没有气急败坏跟人争吵，踏踏实实在村口守着；再是前几天那场大雨，整条路上冷冷清清，别的摊贩全都躲在家里避雨，偏偏陈建军夫妻俩守着摊子，有人急着买盐、买火柴，随时都能找到人。

就这一场雨，直接扭转了村里不少人的看法。

今天一早，他坐在小马扎上，看着一波又一波的村民绕开他的摊子，径直走到老槐树下陈建军那边，还有人主动把钱递过去，托他们捎带镇上才有的东西。那种被人信赖的热乎劲儿，是他摆摊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体会过的。

李老拐攥着手里的烟卷，火星明灭，眉头拧得紧紧的。他不是没有想过办法，之前也在背后跟相熟的村民念叨几句闲话，可那些软话，在实打实的靠谱面前，根本不起作用。人家亲眼看见这两口子雨天守摊，登记托购一笔一笔清清楚楚，闲话传再多，也站不住脚。

硬吵，他也不敢。真闹起来，村里人都看着，反倒显得他小气，容不下新来的生意人。

既然明面上不能撕破脸，那他就来暗的。

李老拐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摁，鞋底碾了碾，心里打定主意，不吵不闹，就靠着自己熟面孔的优势，悄悄把客人截下来。

没过多久，住在村东头的刘婶攥着几分零钱，慢悠悠顺着路走过来。她本来打算过来买一包水果硬糖，给家里放学回来的小孙子解馋，目光遥遥朝着陈建军的摊位这边望，脚步也往这边偏。

李老拐眼尖，第一时间就看见了，清了清嗓子，拉开嗓门，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刘婶听得清清楚楚。

“刘婶，买糖啊？来我这边看看，今天的白糖、水果糖，我给你少算两分钱！”

刘婶脚步猛地顿住了。

乡下过日子，家家户户都精打细算，几分钱看着不多，积少成多，也是钱。她本来是奔着陈建军那边去的，听见这话，迟疑了一下，转头看向李老拐的摊子。

李老拐脸上堆起熟络的笑，朝她招招手：“过来看看，糖都是一样的货色，我这边近，不用多走两步。”

刘婶犹豫片刻，终究还是转身，走到了李老拐的摊子跟前，挑了一包水果糖，付了钱。

这一幕，林秀琴看得清清楚楚。她手里的笔顿了顿，下意识抬眼看向陈建军，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什么，又压下了声音。

陈建军也看见了，神色依旧平静，只是轻轻朝妻子摇了摇头，示意她先不要出声。

他心里明白，这才刚刚开始。

没过一刻钟，又有一个汉子从田里回来，身上还沾着泥土，打算买一块肥皂回去洗衣服，本来也是朝着这边来的。李老拐见状，又抢先开口招呼，说肥皂可以让利几分。汉子愣了愣，权衡了一下，最后也停在了李老拐的摊前成交。

接连两拨客人被半路截走，林秀琴心里有点发闷，凑近陈建军，压低声音：“他这是故意的，看见人往咱们这边走，就抢先开口压价拦人。”

“我看见了。”陈建军低声回应，目光淡淡扫过对面，“他知道咱们不愿当众争执，拿捏住这一点，暗地里动手。”

“那咱们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客人被他截走。要是咱们也跟着降价，本来利润就薄，根本赚不到什么钱。”林秀琴皱着眉，心里有点着急。

陈建军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稳住她的情绪：“别急，咱们不能跟着他的节奏走。他现在靠低价截客，是一时的法子。他做的是一锤子买卖，只盯着眼前这点差价，不愿意帮人捎货、不愿意揽这些麻烦的人情事。咱们的路子，跟他不一样。”

话刚说完，刚才托他们捎竹梳子的王大娘挎着菜篮子走了过来，一眼就看见了方才的场面，走到摊前，小声跟他们说道：“刚才我都看见了，李老拐这做法不地道。你们别往心里去，我心里有数，上次雨天多亏你们守着摊子，我信你们。”

陈建军笑了笑：“多谢大娘体谅，生意有竞争，也是难免的。”

“话是这么说，可不能这么抢人啊。”王大娘摇了摇头，又想起正事，“我今天过来，就是再跟你们确认一下，下次去镇上，帮我带一把竹梳子，结实点不容易断齿的。”

“放心大娘，我都记在本子上了。”林秀琴立刻翻开本子，再一次确认记录，“到时候我们仔细挑，尽量选耐用的。”

王大娘点点头，又闲聊两句，才慢慢走开。

王大娘走后，陈建军抬眼望向李老拐那边。李老拐刚好也看过来，两个人视线对上，李老拐没有半点避让，反而微微扬了扬下巴，带着一点挑衅的意味。

陈建军没有迎上去争辩，只是收回目光，继续整理摊上的货品。

他心里把利弊分得明明白白。

如果现在上前去理论，当场吵起来，村口人来人往，看热闹的人一多，事情就变味了。到时候有理，也容易被传得乱七八糟。而且一旦开启价格战，双方都要跟着降价，李老拐做了十几年生意，手里积压的老货多，本钱压得早，耗得起；他才刚起步，每一分本钱都来之不易，根本耗不起。

李老拐的优势，是地头熟、脸皮放得开，能靠着熟面孔拦客、小幅降价抢单。可他的短板也十分明显：货品常年不更新，就那几样老东西，嫌托购麻烦，不愿意帮邻里跑腿捎货，从来不做这些不赚钱的人情活。

陈建军心里已经有了盘算。

不和对方拼低价，不跟着对方的节奏内卷。他要守住自己的长处：秤足、货实、不糊弄人，把托购捎货这件事稳稳做下去，慢慢找一些李老拐摊子上没有的小物件，做出不一样的东西。

旁边路过的村民三三两两，有人看见了李老拐拦客的举动，私下小声议论。有人觉得李老拐这么做不太合适，也有人觉得，谁便宜就买谁的，没什么不对。

陈建军听见这些闲话，也不辩解。人心不是靠争辩争来的，是靠一件一件实在的小事慢慢攒起来的。

临近正午，日头越来越烈，路上的行人渐渐少了，下地干活的人都回家吃饭休息。李老拐也停下了招揽客人的动作，坐在小马扎上，时不时瞟一眼这边，脸上带着一点得逞的神色。方才靠着抢先招呼，截下了两单生意，让他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

他以为靠着这样的法子，慢慢就能把客源抢回来，让陈建军的摊子冷下去。

陈建军把摊上的货品稍稍收拢，把容易晒化的糖果挪到槐树阴影底下，转头跟林秀琴轻声商量：“下午咱们照旧，该怎么卖就怎么卖，秤一定要给足，人家问起货品，实话实说。有人想托购，咱们照旧登记好，不推脱。”

林秀琴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憋屈，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我沉住气，不跟他置气。”

“咱们走的路子，本来就慢。”陈建军望着远处连绵的稻田，缓缓说道，“他抢得走一时的客人，抢不走长久的信任。”

村口的风穿过槐树的枝叶，沙沙作响。表面上一切照旧，可暗地里，两股较量已经拉开。李老拐打算靠着暗中截客、低价抢单，把新来的对手挤走；而陈建军心里清楚，想要站稳脚跟，不能靠一时的输赢，要守住自己的本心，另寻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