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上。
闻人鹤走后，岑铁衣就在悬崖边上跪了好久。
东方已经很亮了。亮的地方本来有一缕炊烟，是白色的、直的。辰时刚过，那缕烟就变黑了。
黑烟一起的时候，又出现了三道。第四道烟升起的时候，有人将脸藏在了手臂之中。
跪在地上的人当中，有的向东看，看完之后又把头转回来，回来的时候手都在发抖。烧毁的是一个村庄。不知道是哪一个村。只知道要经过的地方都是邻居住的地方。
岑大人的。年轻的执法人员说，碑上增加的文字是闻人大人亲口说的，“假的。”
岑铁衣没有开口。
字是假的，烧村子的命令是真的。年轻的自己接话道，“我们烧的是什么？”
就是按要求去做。岑铁衣望着崖下黑黝黝的河水，说道，“奉命的事就不要放在心上了。”如果装了的话就干不下去了。
因此年轻人就不再提问了。
岑铁衣跪在地上看着黑水，东面发生的事情他都能听到。三十年来捉拿恶人的记录很多。有魔气的地方、有魔气的人家，在档案里都有记载。烧毁村庄的命令一下达，那些名字就变成了柴火。
黑色的水平得很。水下少年是生是死，没有人能够知道。天规的光不能照到那片水域，他们所用的绳索也无法进入。
追兵到了山崖边上就停了下来。三百年来第一次，没有资格去追赶。
悬崖之下三十丈，黑水之中。
陆沉心里很气愤。
从悬崖上带来的气本来就不多。水中没有光亮。睁开眼睛之后，眼前一片漆黑，分不清自己是下潜还是上浮。只有念珠是热的。烫一下就知道自己还活着。
胸口受伤了，腰部也受伤了，左肩的剑洞还在流血。憋到第三十次呼吸的时候，肺就开始发热了。到了第五十次呼吸的时候，他张开了嘴巴。
没有灌水。
黑水把他淹没了，但是没有流到他的嘴边和鼻子上。水沿着他的脸往下流，但是不会进入里面。
喘息。呼出的气在水中形成一串气泡，气泡上升到水面之后又消失不见了。
渊不让他死。
这个想法比黑水还要冷酷。崖上的人要他的命，天上的人也想拿他的命来换，判词都已经念完了。就连水都不愿意用。
好的。喘了口气之后对黑水说，“算你请客。”
水不理他，继续往下流。
水替他把衣服穿得很整齐。五根水柱收着劲儿，不勒他也不松。悬崖上的人被他害死了。把人引到家里的就是这水。
再往下走不知道多久之后，崖壁上就出现了铁链。
一根、两根。往下就越密。链身比渡口镇碑底的那根要粗很多，一头钉在崖壁上，另一头垂到看不见的地方。链子上没有生锈。三百年过去了，但是还没有生锈。
铁链子越来越密，在整面崖壁上都布满了。风吹过的时候，链条不会发出声音。
往下走的时候，链条越来越少，在悬崖边还能看到一些骨头。一半的肩胛骨和一半的头骨都埋在了石头里面。水温逐渐降低。到了后来，温度已经不能刺痛骨头了，而是慢慢渗入到骨头里面去。丹田下面的碑灵坠落，一直往下坠，每一呼吸之间都会比上一次呼吸要短一些。
他披着衣服从水中走进了雾中，并没有惊动一粒灰尘。
胸口的那串珠子越来越热，感觉也越来越沉。不是随便烫的。向一个方向拉，向下、向东偏。
珠子认路。
水把他放在了滩涂上。
黑水退去的时候他非常恭敬。他在滩上跪着干呕了好久，吐出的东西都是黑色的，并且还有泥土的味道。膝盖下面垫的东西不是沙子，而是磨碎了的骨头。
抬头。
滩涂之后就是山。叫作山，其实也就是一具骷髅。一根根的肋骨从地下钻出，白的、灰的，风化得酥脆，一根就有半条街那么长，拱成一片片的穹顶。穹顶之下可以看到脊椎，一节一节地堆叠起来，形成山脊，山脊相连不断，看不到尽头。骨头缝里长出一种黑色的草，没有叶子，沿着骨头缝爬行。风吹过骨头的地方发出哨声，把黑草吹得伏在地上。
站在滩涂上看了会儿。这座山没有名字。崖上舆图中的渊下是空着的。空白的地方就是一座山。
悬崖上的人称此地为葬魔渊。
四处看看。埋葬的是人，并非魔兽。骨头是用来丢弃的，并非用来安葬的。横七竖八、层层叠叠。有的肋骨里还卡着一根小骨头，小而细，没有长大就被丢掉了。
天规所不能掩盖的事情都会被丢在这里。
深入到骨头里面去。有的骨头断口很整齐，一刀就可以切开。有的骨头还保持着挣扎的样子，手指骨刺在地上，把地面弄出几条沟来。有的骨头外面有一层焦黑的痕迹。杀、斗、焚。三种。他一个一个地看着，并没有说什么。
滩涂之外就是雾霭。
灰色的雾气在地上行走，穿过骨头、滩涂一直走到天空。雾气并没有完全消散。风可以吹动草，但是不能把雾吹散。
瘴气
雾中有一个架子，架子上放着一件东西的一半。没有肉了，没有灵气了，只留下一个轮廓悬在空中，并不会掉下来。把碎骨扔进去。碎骨入雾三尺，泛起一层白沫，再飞出来的时候就轻了、酥了，一捏就成粉。
再扔一个。飞出来的就是粉末了。粉撒到雾面上之后，雾面就把粉吸收掉了。
蹲在雾气旁边看白沫渐渐消失。
毒也是灵。三百年来，这层雾保护着渊里的人，也禁锢着渊里的人。外面进不来，里面出不去。
张开嘴巴，吸了一口气。
瘴气进入喉咙之后，苦、冲，好像喝了一碗黄连煮的火炭汤一样。纹迎上去把它拆了吞了下去。咽下去的东西不走丹田这条道，直接进入肌肉。肉里面有一点伤，疼了一下之后又痒。
发痒就会长出新肉来。
他又吸了一口气。第三口之后他就站起来了。腰部的开口处现在已经闭合了。左肩洞口处新长出的肉顶着旧痂，一点一点地填补着。
第四口气吸到一半的时候他就停了下来。顾长渊胸口的灰气他见过。渊中之物养人，人之物亦可养人。把半口气吐出来。雾是可以吃的，但是不能贪多。
丹田中的碑灵依然存在。纹不吃它，它也不化，在那里赖着，像一个拖欠房租的房客一样。
悬崖上的人将深渊看作是死亡之地。
由于没有什么食物可以吃。有。
可以。擦了擦嘴说，“就是这口粮食，有点苦。”
他在滩涂上坐了一会儿。并不是休息，而是要思考一下。
怀里的木匣子没有被弄湿。赤芝还存在。爹的药有一半在怀里，另一半沉到渊底，叫做血心。血心生长在哪里，他不知道，珠子知道。珠子向下拉的时候，方向是东。
渊底不分昼夜，悬崖之上却可以分出昼夜来。每天都会有一个村子被焚毁。要尽快地完成。
把脖子上的银锁取下来。小满给的，锁身已经被他摸得乌黑了。用手触摸一下锁面的文字。
哥哥不是没有骨头的。蹭完之后把锁收进衣服里，说，“我是哥哥。”
蹭完之后就站起来了。
顺着珠子拉的方向走，就会进入雾中。
出了雾大约半里左右的时候，前面的雾忽然就变小了。
并不是分散，而是在下移。整片雾气向下压了一下之后就形成了一个凹陷。窝里有东西在动。运动幅度很大，雾面也会跟着一起改变。
看不清它的样子。声音先到，并非是叫，而是吸。整片雾气都灌进了那个窝里，吸力从他的脚踝处掠过，将他向那边拉去。
退到一根肋骨之后，背部紧贴着骨头，把嘴巴和鼻子里的气息都收起来。
从雾里出来的就是它。
从上面看可以见到一部分。白茫茫的一片，比渡口镇的石碑还要粗。没有鳞片，有一层灰白色的薄膜覆盖在上面，薄膜下面有很多光点，一串一串地跟着走。没有脚。它不落地，在雾面上行走，经过的地方雾就会让出一条路来。
停在他面前。
雾中有一只眼睛。眼睛很大，灰扑扑的，没有瞳孔，只有一层薄膜。膜后面还有东西在看。
眼睛距离他不到一丈。眼睛里灰色的薄膜微微颤动了一下。
陆沉不动。他感到自己的心跳得很厉害。胸口的念珠很热，把衣服都烫出烟来了。
他知道不能惹那东西，所以不敢去招惹。但是他的身体是直的，眼睛也没有避开。
那只眼睛一直盯着他胸口的烟，看了很久。
之后那东西把头缩了回去，改变方向之后就沿着雾面走了。走了大约半里左右，雾气就在后面追上了。
雾面平了半晌之后才又开始活动。
让路
陆沉靠着肋骨站了一会儿之后才把气吐出来。
谢谢让路。
不理他。
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念珠已经不烫了，温度适中，贴在皮肤上就像怀里抱着一窝刚出生的小鸟一样。
珠子可以作为渊中的路标。姜横说过的话他到现在还记忆犹新。见到珠子就等于见到了我。
然后继续前进。
一路都很顺利。顺到不像在逃命。
雾中要拐弯的时候，总有一根倒下的肋骨成了他的桥。应该避开的地方有一块突出的肩胛骨挡在前面，正好可以当作一面墙。到了岔路口他就停下来了。左边的路雾很大。右边的路雾气很活跃。他走的是右边的路。出了半里地之后回头一看，在左边的雾里有一条东西正在爬行。
偷来的那一缕气运就藏在他的骨头里。趴着的时候也没有闲着。
走在碎骨滩上时，怀里的镇魂铃自己响了一下。
铃声很小，在雾中传播出去很远。
停下来之后把铃取出来。铃是好的，铃舌没有碰到铃壁，但是它还是响了。
九十三夜的哭泣声在铃里回荡。他手里拿着铃铛听了会儿，之后铃铛就没有再响了。但是他认为刚才那声不是铃里的人发出的哭声。
外边是什么，就说什么。
另外一件奇怪的事情是。铃里哭的声音传到渊中之后就小了很多。九十三夜的哭声，在他耳边响起的时候，就像是刺进了骨头缝里一样。到了这里之后，哭声就变小了，趴下来了，好像很熟悉这个地方一样。
手里拿着铃铛，但是没有动。药炉里的人活着的时候是没有家的。死了倒像是到了家。
急什么。收起铃铛后说道，“现在轮到你们开口了。”
珠子牵着他的手，走了好久。雾已经很淡了。
薄雾之后出现了一座由骨头建成的桥，比来的时候所见到的所有骨头都要高大得多，形成了天然的城墙。手脚并用爬到上面之后，在上面趴着往下看。
看了很久之后才敢相信。
雾海底面有一个很深的大洞。山谷中有火焰燃烧。
零零碎碎的，在山谷中分布着十几处、二十几处灶火一样大小的光点，有的大一些，有的小一些。谷地旁边有一排一排的方形建筑，那就是房子。
谷口处有一堵墙。用骨头砌成的，大骨头做梁，小骨头填缝，砌得比人还高。墙面上有爪痕，五道为一组，很深的地方可以塞进拳头。墙后面就是土地，一垄接一垄，一垄里种着东西，黑乎乎的，整整齐齐的。
烟从山谷里冒出来，在半山腰的时候就被雾吞没了。做饭时产生的烟气。
谷里好像有动静，隔着雾看不清楚。好像有石磨转动，但是转得较慢。
有火的地方就会有人居住。有人居住的地方就有规矩。渊底的规矩是什么样的，他不知道。如果那个东西是人写的，他就能读懂它了。
崖上卷宗记载，葬魔渊三百年来没有生还者。
卷宗上又出现了错误。
陆沉趴在骨梁上，已经趴了好久了。
想起闻人鹤说过的一句话。哪里有他就烧到哪里。往头顶上看。头顶上是雾，雾上面是水，水上就是悬崖、碑灰、黑袍。
渊下没有天规。
往山谷里面看。灶火很多，整个山谷都很明亮。
三百多年过去了。
渊底的火由谁来守卫呢？
当他想要继续往下看的时候，他的动作就停止了。
谷地中有一盏灯，这盏灯开始转动了。
灯会动的话，就说明有人拿它。提着灯笼的人出了谷地之后，沿着骨坡往上走，所走的就是他刚才趴着的那根梁。这盏灯不怕风，火焰冲天而起，有人给它安装了灯罩。
灯火和人一起走动，速度并不快。
朝他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