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那日出殡,灵柩出了上郑村,三里地,走了整整一个时辰。
晨露还没干。
抬棺的十六个壮汉换了三班,脚步还是挪不动。不是棺重,是路让乡人堵住了。
家家门前摆着香案,案上一碗白米饭、一碟咸萝卜。送葬的白衣从村头排到溪口,幡影一连数里,望不到尾。
米饭是新蒸的,冒着热气。咸萝卜切得薄,码在碟里。
郑憼披麻执绋,走在棺前。他几次要让扶孝的长辈先行,都被按住——谁也不肯走在前头。
他的麻衣,是粗麻的,磨得肩膀疼。
“让让。”
阿桂扶着引魂幡,嗓子早哑了,“老爷要过山了。”
没人让。一个老妇人跪在路心,把一碗米酒举过头顶,手一直没放下来:
“郑老爷吃了再走——那年荒年,你开仓放的那斗米,救活了我一家五口。”
郑纪的长孙郑憼跪下去还礼,额头碰在黄土上。他起身要扶那老妇人,妇人却抱着碗,死死不让路。
八个脚夫只好把棺木落了落肩,换了口气。前后的乡人都跪着,没人出声,只有风卷着纸钱,从人头顶上一片一片飞过去。
纸钱是黄表纸的,烧过一半,灰落在跪着的人肩上。
阿桂把幡杆往地上一顿,哑着嗓子道:
幡杆的竹,磨得发亮。
“老嫂子,老爷知道了,您起来罢。”
妇人摇了摇头,把那碗米酒又往高里举了举。
一个急着往前赶的后生,扯着嗓子喊:
“时辰不等人,让灵柩过去——”
阿桂回过头,瞪他一眼:“老爷一辈子替人让路。今儿人送他,咱们不能让人催他。”
那后生被噎得脸一红,退到路边,跟着人群跪了下去。
他的草鞋踩在黄土地上,留下一个浅印。
队伍后头,一个白发老吏也跪在路边,怀里抱着一把旧算盘。那是郑纪在南京户部任上的老令史,告老还乡多年。
“老爷在户部算账,”
老令史摩挲着算盘框,对身边的人说,
“一粒米的差错,都要追到下吏头上。他待自己,比待下吏还狠——俸银一文不妄取。”
他把算盘举过头顶,对着灵柩:“老爷,这把算盘,您用了二十年。今儿奴才替您,最后送一程。”
老令史把算盘抱回怀里,颤巍巍退到路边。队伍又往前挪。阿桂手里那面引魂幡,让溪风扯得笔直,幡角一下一下抽着他的手背。
幡是白布的,写着“西方接引”四个字。
他不躲,也不揉,只把腰弯得更低。郑憼在棺前回头看了一眼——送行的人从村口一直铺到看不见的地方,后头还在涌。
棺木的杠子压在他肩上,沉。
他咬了咬牙,转回头去。
棺木的杠子,压得他肩膀生疼。
过了卧龙桥,便是朝天。朝天桥的碑,是郑纪亲手题的字。送葬的人从碑下走过,没人敢大声,怕惊了那块碑。
朝天桥这头,一个妇人抱着个半大孩子也在路祭。孩子正是那年落水、被桥工捞起来的。妇人对着灵柩,把一碗清水泼在桥根:
“要不是这桥,我这孩子,早喂了溪里的鱼。”
妇人把空碗放在桥根,抱着孩子往后退。桥头两边跪着的乡人,没人哭出声,只把额头抵在桥石上。
棺木从碑下过,八个脚夫走得极慢,靴底蹭着石板,一步一声。有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被娘按着肩跪在人堆里,仰脸望着那口棺,小手紧紧攥着娘的衣角。
再是登瀛。登瀛桥汛期冲垮过一回,那年郑纪带头捐了三个月俸,桥工们才有料把它重砌起来。
桥头老石匠摸着新补的桥脸,直抹眼泪:
“那年大水冲了桥,是老爷先把俸银拍在案上,我们这些石匠才敢动手。”
老石匠用袖口抹了把脸,让到一边。桥工们跟着让开,手里还攥着砌刀、墨斗。有个年轻石匠没跪,直挺挺站着,盯着那口棺过桥,眼泪顺着黑灰的脸颊往下淌,冲出两道白印子。
溪水在桥底下淌,声音不大,却盖过了满桥的啜泣。
水是清的,能看见溪底的鹅卵石。
过了登瀛,是步云。步云桥这头,几个背柴的汉子早候着,见棺到,齐齐把柴担放下,跪了。
“这桥,是郑老爷为咱山那边的孩子修的。”
一个汉子哑着嗓,“先前孩子上学,要绕二十里山路。如今一桥过去,半炷香的工夫。”
那汉子说着,把柴担往肩上又颠了颠。他上学那年,正是郑纪免了他家的军户差,他爹才攒下钱,送他念的书。
柴汉们把柴担摞在路边,跟着人群跪下。一个背着书包的学童被先生牵着手,也跪在路边,对着棺木深深作了个揖。
步云桥不宽,棺木过去时,两边的人贴着桥栏站,给这口棺让出当中一条道。风从山坳里下来,吹得满桥的白布一齐往一边倒。
七桥走过四桥,日头已经偏西。送葬的人越聚越多——邻县莆田的乡民也赶来了,白布披肩,一路哭。
有个莆田来的老者,拉住郑憼:“老朽不是仙游人。可当年郑老爷替仙游免赋,莆田的粮价也跟着平了——我们是沾了光的人。”
溪风卷起纸钱,打着旋儿。队伍前头到了末一座桥头,后头还没出村。仙游举县,几乎家家都出了人。
白幡在七座桥头连成片,风一吹,像一条白练。
末一座是鹿鸣桥。桥头早设了路祭,几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把香案摆上新麦。
阿桂认得他们——四十年前,正是这几个后生,跟着郑纪采石、砌墩,一桥一桥把木兰溪上的道儿打通。
“当年修这鹿鸣桥,”
为首的老人捋着白须,对围拢的孩童讲,
“郑老爷自己掏的俸银。溪上原是渡船,一年淹死三个。他说,修桥不是积功德,是少死几个人。”
孩童们仰着脸听。老人拍着桥栏:“你们摸这石头——每一块,郑老爷都拿秤称过。桥基不实,他能叫拆了重来。”
一个娃子伸手去摸,凉石头上,四十年的苔痕。
老人又道:“桥砌到一半,石料不够。郑老爷把家里预备给太夫人做寿的银子,先垫了进来。有人劝他留些体面,他说——桥,比寿宴要紧。”
这话,修桥的老石匠记了四十年。
桥那头,站着个穿青绸的老者。那是当年县里的大户,曾在桥工上跟郑纪争过风水地界,一路闹到县衙。
今日他没坐轿,手里捧着一炷香,对着灵柩深深弯下腰。
“当年我骂他多事,”
老者声音发颤,“说他修桥坏了我家的风水。如今我家孙子,天天打这桥上过学。”
他抬起头:“风水好坏,不在山水,在人。”
围观的乡人没人接话。老者把香插进灰炉,退到一边,让出了路。
溪风一阵紧似一阵,吹得白幡猎猎地响。桥下木兰溪水汤汤而过,自这桥修好,溪水就没断过。
日头偏西,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桥头的乡老们磕过头,慢慢站起身,谁也没说话,只望着那口棺被人扶着,一步一步,往茔地方向去。
阿桂把引魂幡往肩上一搭,跟着棺走。走了两步,他回头望了一眼那七座桥——白幡从桥这头挂到桥那头,一串连下去,像替老爷系在溪上的一条孝带。
他转过头,再没敢回头。
溪风从七座桥上吹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