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颗星落下去不久,郑纪的手,就在大孙子掌心里凉了。祠堂外,篝火正旺,姜汤的白汽还一团一团往上冒;
祠堂里,那只手,却怎么也焐不热了。
他走得很安详,像是睡着了。脸上的病容退了,眉目还是那副算账人的模样,端端正正。
黄氏伸手,把他额前的一缕白发,理到一边。
榻前的子孙,先是一片死寂,跟着哭声炸开。大长子扑在榻边,长跪不起;几个孙辈伏在地上,肩头耸动。
哭声从内堂传到祠堂,又从祠堂传到门外。门外守夜的乡民,先是一静,跟着跪了一片。
大长子握着父亲那只凉透的手,哽咽着,把郑纪临终交代的话,一句一句,念给满屋的人听:义仓一千七百石,七桥岁修不断,义学田账要清,祭田二十亩不动,阖门按《义聚家范》行事——
“老爷子临了,念的全是账。”
大长子声音哑了,“一笔一笔,到死都没乱。”
香案上的三牲,盖着红布。
灵堂里,静得出奇。
烛影摇了一摇。
烛泪流了一案。
老仆阿桂站在榻尾,扶着门框,半晌没挪步。他服侍了郑纪一辈子,从科场到归乡,账册上的小楷,他替先生抄了半辈子。
门框是旧木的,被他的手摸出了包浆。
此刻他只喃喃:“先生走了……往后这账,谁还能算得这么清……”
消息像长了腿,不到午时,传遍了仙游全县。
田里的锄头,一家接一家停了。
义学的钟停了。孩子们被先生领着,在学堂里朝南跪下,磕了三个头。街上的铺子,一家接一家上了门板。
风从街上过,门板拍得山响。
田里的农人直起腰,听了消息,锄头往地上一插,朝南便拜。
不知是谁先脱下了素白衣裳,半个时辰里,仙游城里城外,举县白衣。卖布店的白布被抢购一空,抢不到的,就用白纸缠在臂上。
白纸是桑皮纸,白得发灰。缠在臂上,被风一吹,翻了个边。
哭声响遍四野。溪边的妇人放下捶衣杵,许多人光着脚就往郑家祠堂跑。
捶衣杵落在溪石上,咚的一声。
县学的生员们得了信,身着青衿,整队到灵前行礼。卖浆的、织布的、撑船的,各行各业,自发停了生意。
一条仙游街,哭声连着哭声。
王阿公拄着拐,颤巍巍走到灵前,没说一句话,只是趴在地上,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磕得额头见了红。
他的拐,倒在旁边,没人替他扶。
“郑老爷,”
他抬起头,一脸的泪,“您修的那座桥,我还踩着呢……您怎么走在我前头了。”
灵堂里,郑纪的灵柩停在正中。阖门子孙披麻戴孝,跪了一地。
傍晚,有人挑着白布,走上了村东的桥。
挑布的人,是七桥的桥工。
先是卧龙桥,桥头的石栏上,挂起两丈白。再是朝天桥、登瀛桥、步云桥、鹿鸣桥、市尾桥——六座桥,一座接一座,桥头都挂起了长长的白布。见贤桥在西苑山里,桥小,白布也短,是桥工们背着送进山里,系在桥头的。
他们不说话,把白布系在石栏上,系了又系。
白幡在风里飘。过桥的乡民,远远看见桥头上那一片白,脚就慢了下来。有人站在桥头,对着桥身,深深鞠了一躬。
白布是新的,浆得硬,风一吹,猎猎响。
一个牵着孩子过桥的妇人,指着七桥,低声对孩子说:
“记着,这七座桥,是郑老爷修的。咱们世世代代从桥上走,就是替他老人家,走着路。”
孩子似懂非懂,却也跟着娘,朝桥头作了个揖。
七桥的白幡,挂了整整七日。有那路过的货郎,远远看见,也放下担子,朝桥头拜三拜,才敢接着赶路。
讣告写成,由县驿快马,发往京师。
可县里的动静,却不一齐。有个老成的吏员,私下里叹:
“如今朝中是那班人当政,一个致仕多年的老尚书,恤典……怕不会太厚。”
这话传到灵堂,郑家子孙还未言语,守在灵前的林阿章先红了眼。他抱着那本郑师传下的《算经》,咬着牙道:
“恤典厚薄,是朝廷的事。可仙游这七桥、这义学、这万千乡亲心里的账,一文都不会少先生的。”
王阿公在一旁重重点头:“对!朝廷给的是荣衔,咱们给的是心。这心,谁也压不住。”
正说着,西乡几个里老凑了钱,要来给郑尚书立一座生祠牌位。林阿章连忙摆手:
“先生在时,最恨人借修祠敛钱。牌位就供在义学里,让孩子们日日读他的书,比什么祠堂都强。”
里老们听了,都说有理,把钱依旧退了回去。
灵堂的灯火,一夜未熄。阖门子孙轮流守灵,祠堂外,自发来守夜的乡民,比郑纪在世时还多。
那一夜,祠堂外的篝火,从天黑烧到天明。没人敢大声哭,怕扰了先生安歇;可那低低的啜泣,一夜没断。
有人守着守着,靠着墙睡着了。
第二日,灵前又添了新的白幡——是四乡的军户后人,联合送的。几十户人家,每户出一匹白绢,连成一条长长的挽幛,上头只写了八个字:
“军册千秋,恩同再造。”
大长子看着那条挽幛,伸手把它往高里又扶了扶。挽幛上那八个字,被风一吹,晃了晃。
他吩咐,把这条挽幛,高高挂在灵堂正中。来往吊唁的人,抬头先看见这八个字。
灵柩停在堂中,白布帷幔低垂。风吹不动,云压得很低。
帷幔是粗白布的,边角坠着铜钱压角。
阖门子孙披麻跪在灵前,昼夜不绝。香火续了一支又一支,烛泪流了一层又一层。
京里那班人,果然一时没了动静。讣告发出去,一日,两日……过了五六日,朝廷那边,既无恤典的明旨,也无致祭的音讯,竟像仙游县里,死的只是一个寻常的致仕老臣。
郑家子孙守着灵,心里虽有准备,却也难免发凉。林阿章抱着《算经》,日夜守在灵侧,一语不发。
那几日,郑家的门槛都要被踏破——不全是吊唁的,也有来探口风的。有想谋义学田的,有想借“郑家门生”名头的,都被大长子一个个挡了回去。
“家父新丧,”
大长子红着眼,却字字硬,“有什么事,等除了服再说。家父的招牌,在世时不卖,死了也不卖。”
有那冷眼的,私下议论:“看,到底是人走茶凉。一个致仕的老头子,朝廷才不放在心上。”
王阿公听见,瞪起眼:“放不放在心上,是京城的事。咱们仙游这满城的白,还不够么?”
那冷眼的被他一瞪,讪讪闭了嘴。满城的白,满街的哭声,确实比任何朝廷明旨都响。
风从街头上过,白幡在门楣上抖。
直到第七日,京师方向,八百里驿马,昼夜兼程,冲进了仙游县城。
驿丞滚鞍下马,高举文书,声音都劈了:
“圣谕——闻南京户部尚书郑纪病故,皇上……辍朝一日!”
阖堂愕然。披麻戴孝的子孙们,齐刷刷朝北跪下。灵前的白烛,被风吹得一跳。
大长子捧着孝,朝北叩首,泪如泉涌:
“父亲,您听见了么……朝廷,到底没忘了您。”
他的额头磕在青砖上,咚的一声。旁边的子孙跟着叩首,一片膝盖碰地的声响。
那班人本想压下的恤典,到底没压住——天子为一个致仕老臣,辍朝了。
灵前的白烛,被风一吹,跳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