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三年·1508
祠堂外的棚子,一夜之间,就搭起来了。
郑纪的病,入夏后沉了下去。郎中换了三拨,药石下去,只吊着一口气。消息传出去,仙游四乡八邻的人,白天到,夜里也到,自发在祠堂外的空场上守着。
郎中的药碗,搁在床头的小几上,还冒着热气。
空场上点起几堆篝火,架着大锅熬姜汤。老者们盘膝坐在地上,年轻人轮班。没人牵头,一个传一个,来了就不肯走。
姜汤的辣味混着柴火的烟,在夜风里飘。有人拿瓦罐盛了,递给旁边的人。
有住得远的,自带了干粮铺盖;有孤老婆子,半夜里摸黑走来,就为在祠堂外坐一坐。没人发号施令,人却越聚越多。
有人铺了稻草,就睡在祠堂门口。
榻前,子孙环立。郑纪醒一阵,昏一阵。醒来时,叫过大孙子。
帐子是旧的,蓝布,洗得发白。窗外守夜的人,影影绰绰,映在窗纸上。
“义仓的账,”
他气息微弱,“今年陈米……还该剩多少?”
大孙子凑在榻边,低声回:“回爷爷,实存一千七百石,账上对过,是平的。借出去的三百石,林师弟已经列了册子,秋后逐户收回。”
“七桥呢?”
“卧龙桥栏板修好了,朝天桥的裂缝也补了。七桥的岁修册,林师弟接着记,一笔没断。”
“义学的先生,”
他又记起一桩,“是个好的么?”
“是个正直人。”
大孙子答,“教孩子们读书,也教他们打算盘。林师弟闲时也去讲。”
郑纪点了点头,又道:“义学……义学的田,账清不清?”
他的声音断了一下,大孙子凑得更近。
“清。”
大孙子把一册薄账双手呈上,“学田的租、束脩、纸笔,都在这本上,一文不落。先生是新请的,孩子们书声不断。”
郑纪接过账册,手抖着翻了两页,又递回去。
账册的纸是棉纸的,黄。他翻页的指腹,瘦得见骨。
账页上的字,一笔一画,工工整整。他看着,像是看见自己这一辈子,都写在这一页页纸上。
“还有祭田,”
他闭着眼,声音断续,“祖坟那二十亩祭田,租出去,租子归入家庙春秋祭祀。这一笔,也不许动。”
“孙儿记下了。”
“家范……”
他的声音断了,大孙子俯下身去听。
他说,“《义聚家范》,阖门千口,按范行事。我死之后,不许仗势欺人,不许谋义学的产,不许挪公家一文钱。你们……都听见了?”
满榻子孙齐刷刷跪下:“孙儿们听见了。”
榻前,林阿章也跪着。他膝行两步,把那本《算经》双手捧起:
“先生,书学生收好了。义学、七桥、义仓,学生日日记账,一笔不乱。”
《算经》的封皮内侧,那行“此书传郑氏子”的小楷,还看得清。
郑纪听见,点了点头,手指在被上点了点,像是在拨一把看不见的算盘。
就在这时,祠堂外一阵骚动。管家踅进来,附在大孙子耳边低语。
“爷爷,”
大孙子脸色一沉,“外头来了个人,自称是府里的差官,说……说要面见您,讨一封举荐信。他说,只要您写几个字,京里那位,就给他个缺。”
榻前几个儿子变了脸色。
大长子往前跪了半步,手背青筋暴起。
郑纪闭着眼,喘了一会儿,才开口:
“他人呢?”
“被乡民拦在外头了。”
大孙子压着怒,“守夜的王阿公他们,把祠堂门堵了。说……说先生病着,谁也不许进去搅。”
可那差官不肯走。外头又起了争执,这回听清了——
守夜的乡民,手里的木棍攥紧了。
“让开!我是府里当差的!郑尚书举荐的信,关系重大,误了你们担待得起?”
王阿公的声音,哑而硬:“府里当差又怎样?先生病着,谁也不见。你要讨信,等先生好了再来。如今这门,我们守定了。”
那差官见门被堵,竟搬出狠话:“我劝你们让开!京里那位说了,郑尚书这封举荐信,要定了。你们拦得了今日,拦得了明日?”
他说话时,腰间的铜牌在衣裳底下晃了一下。
王阿公拐杖往地上一顿:“明日?明日先生要是有个好歹,这门就是灵堂!你敢在灵堂门口讨举荐信,仙游全县的唾沫,淹死你!”
“你个老东西——”
外头一阵推搡。榻前,郑纪睁开眼。
“大孙子,”
他声音虽弱,却稳,“你出去。告诉他——我这病,写不动字了。他要做官,凭他自己的文章、自己的考课,别来求一个快死的人。”
大孙子应着,要走。郑纪又叫住他。
“还有,”
他喘了口气,“祠堂外那些守夜的乡民……你让人把姜汤再热一热。后半夜凉。告诉他们,天一亮,就散了吧,别熬坏了身子。”
大孙子红了眼圈,重重应下。
他手里的姜汤碗,晃了一晃。
姜汤洒在他的袖口上。
他没顾得上擦。
帐外的篝火,哔剥响。
守夜的人,裹紧了衣裳。
夜露重。
他走到祠堂门口,把姜汤一碗碗端给守夜的乡民。粗瓷碗烫手,热气在夜风里散开一团白雾。
姜汤是辣的,乡民喝了,额头见了汗。有人捧着碗,蹲在篝火边,不肯走。
有人拉着他的手问:“大郎,先生今日……可有起色?”大孙子别过脸,含糊应了一声。
祠堂外,那差官还赖着不走。守夜的乡民里,挤出一个人——是个黧黑的汉子,背着包袱,满头大汗,像是连夜赶路来的。
他挤进人堆,看见祠堂的门,扑通就跪了下去,额头磕在青石板上。
“恩公——”
他放声大哭,“我是当年您那本名册上,脱了军役的陈老六的儿子——陈伯,就是我本家的伯父……我爹临走前交代,说郑老爷要是有个好歹,我陈家就是抬,也要抬着供桌来送他一程!”
满场守夜的乡民,一个个低下头。王阿公拍着大腿,嗓子都劈了:
“这老头一辈子,算的是国家的账,救的是咱们的命啊……”
陈老六的儿子被乡人扶起,仍不肯起来,嗓门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今日……今日赶不上伺候汤药。来日送葬,我陈家抬棺,抬到坟头,绝不含糊。”
那差官见这阵仗,伸着的手,慢慢缩了回去。他看了看四周密密麻麻、红眼相望的乡民,到底没再硬闯,灰溜溜挤出人堆,走了。
他走出祠堂的拱门,回了一次头。篝火照着乡民的脸,一张张都是红的。
榻内,郑纪听见了外头的哭声。他费力地睁开眼,眼珠浑浊,却朝着门外的方向,望了一望。
他张了张嘴,大孙子凑过去,才听见几个字。
“外头……是谁在哭?”
“回爷爷,是乡邻们。”
大孙子握住他的手,“四乡八邻,都来了。”
郑纪的眼角,渗出一点湿。他没再说话,只是那只枯瘦的手,被大孙子攥着,在大孙子手背上,拍了拍。门外那一片哭声,一阵一阵,隔着窗纸传进来。
帐外的风,把篝火的烟吹得忽左忽右。窗纸上映着守夜人走动的影子。
夜色深沉。祠堂外的篝火,燃得正旺,把一张张守夜的脸,照得通红。
郑纪又昏了过去。昏过去之前,他睁开眼,目光穿过窗棂,望向沉沉的夜空。
他喘着气,枯瘦的手指抬起,虚虚往西北方向一点:
“扶我起来……我要看一眼天。”
子孙们慌忙把他搀起,垫上迎枕。窗外,银河横斜,星子密得像撒了一把盐。
夜露重了,窗纸上凝了一层水汽。
就在这时,西北天上,一颗大星,拖着一道光尾,斜斜落了下去。
帐外的篝火,被风吹得歪了一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