榻前跪着个半大孩子,膝盖底下,是郑纪亲手铺的旧毡。
那孩子十六七岁,洗得发白的青布短褐,腰间鼓鼓囊囊,塞着一块磨得发亮的旧军牌。他头低着,双手把一卷字稿举过头顶。
字稿是棉纸的,叠得整整齐齐,边角压平了。他跪在旧毡上,膝盖把毡压出两个印。
“学生林阿章,求先生收做关门弟子。”
郑纪靠在迎枕上,病容未褪,目光却还清。他没接那卷字稿,先问:
他的脸,蜡黄。
“你算过那笔账没有?义仓今年陈米三千二百石,借出去一千八百石,收回来一千五百,该在仓里的,还剩多少?”
孩子头也没抬:“该还的三百石没收回,仓里该实存一千七百石。可账上写着两千——多出的三百石,是有人空借空还,虚走了一遍数目。”
榻前守着的几个郑氏子弟,脸色一动。
他们的脚尖,往榻边挪了半步。
郑纪点点头,又叫:“再算一笔。七桥岁修,今年实领银八两,石匠工钱每日四十文,拌灰、抬石另算——照这个数,两截栏板,几日能完?”
“匠人两个,小工四个,”
孩子应声,“栏板石料早备下了,三日上石,五日勾缝,七日可成。省下的两日工钱,可留着补朝天桥的裂缝。”
满屋子人都静了。郑氏的大孙子忍不住开口:
“爷爷,这孩子……算盘打得比账房还精。”
大孙子手里端着茶,茶还冒着热气。他凑近了,想看那孩子的字稿。
“算盘精不算本事。”
郑纪摆摆手,“算盘底下那点道理,他算明白了。再问你一桩——义学的田,租给人种,租额怎么定,才不算逼佃?”
孩子略一思忖:“按年成定。丰年收一成半,歉年收一成,灾年全免。义学的田是公产,不是财主收租——租子收重了,佃户跑了,田荒了,义学反倒断了粮。”
郑纪枯瘦的手,在迎枕上拍了一拍。
“好。”
他说,“这一句,比前头两笔账都强。”
迎枕是荞麦皮的,拍上去窸窣响。
他伸手,把那卷字稿接过来,就着窗光翻。翻到最后一页,手停住——那页写的,是更正军户名册的旧事,一笔一笔,把当年仙游被抽充军役的户数、脱籍的户数,算得清清楚楚。
那年致书庞大参的那一夜,又浮上来。烛火烧到三个更次才灭。名册上一笔一笔勾去的名字,都是仙游的子弟——如今他们的儿孙,都在门外守着。
他的指腹,在字稿的纸边上来回蹭。那纸是粗的,磨手。
郑纪抬眼,看着这孩子腰间那块军牌。
“你姓林,”
他慢慢道,“可你爹,原姓陈。你家原先,是军户。”
军牌在孩子腰间晃了一下,麻绳起了毛边。
孩子浑身一颤,伏地叩首,声音哽咽:
“先生还记得……学生爹,就是当年您那本名册上,脱了军役的一户。我爷爷死在戍所,我爹靠您那本册子,才回来种了田。这牌,是我爷爷从戍所带回来的。”
郑纪没说话,只把字稿放在榻前的小几上。
就在这时,院门外一阵喧哗。管家进来回话,神色为难:
管家的鞋,在院子里跑得哒哒响。
“老爷,县里张乡绅家的公子,带着束脩,登门求见……说、说要拜在先生门下,做个门生。”
屋里几个郑氏子弟对视一眼。那张家,近两年跟京里新来的那班人走得近。
郑纪脸色没变,只问:“他带了多少束脩?”
“白银二十两,还有两色点心。”
“二十两。”
郑纪笑了一声,笑意没到眼里,“我这门下,是收学生,不是收买卖。阿桂——”
阿桂应声上前。
“你出去回话,”
郑纪的声音冷下来:“就说我郑纪卧病,不能行礼。束脩原封退回。他要读书,县里有县学;要功名,科场凭文章。‘郑门门生’四个字,我郑家不收银子,也不给人立这个招牌。”
管家去了。不多时,那张公子竟自己闯到了院门口,隔着门嚷:
门口的石狮子让他撞了一下。围看的街坊,自动让开一条道。
“郑尚书!学生慕名而来,二十两束脩不薄,您这是何必?我爹与京中贵人有旧,您收了我,往后郑家在县里,谁不高看一眼?”
榻前,郑纪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撑着榻沿,由阿桂扶着,竟要坐直。
“你回去告诉你爹,”
他声音不高,字字清楚,“我郑纪做了一辈子官,靠的是账平,不是靠山硬。‘与京中贵人有旧’——这话,你今日敢说给我听,明日就敢拿着我的名头,去县里横行。”
“这门生,我不收。这招牌,我不立。”
他喘息一声,“你要再不走,我让人把这二十两银子,连人带礼,送到县衙,问问县尊:乡绅子弟重金买门生,是哪一朝的规矩?”
门外,那张公子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围看的街坊,都在点头。他到底没敢再嚷,提着那二十两银子,灰溜溜走了。
银子是银锭,用红纸包着,他拎在手里,红纸被汗浸了。
屋里静了片刻。郑纪喘了口气,朝阿桂道:
“把我枕下那本书,取来。”
阿桂从枕下抽出一本手抄的《算经》。纸页泛黄,翻得起了毛边,封皮内侧一行蝇头小楷:此书传郑氏子。
书是线装的,线换过两回,新线压着旧线。阿桂双手递上,手在抖。
郑纪双手捧着这本《算经》,看了很久,这才把它放进那孩子怀里。
书里还留着枕下的体温。林阿章双手接了,贴在胸口。
“这书,是我先生传给我的。”
他声音很轻,“先生说,算学这东西,田要丈,粮要算,账要平——是天下人的,不是哪一家私藏的。今日我传给你。你要记着,算盘打得再精,是用来平账,不是用来刮钱。”
林阿章抱着那本书,整个人伏在地上,额头抵着毡子,半晌没抬起来。
毡子上有股旧羊毛的味道。他的肩膀一抖一抖,没出声。
“先生——学生这条命,是您那本名册救的;今日您把这本书传我……学生、学生不敢忘。”
“起来。”
郑纪扶着榻沿,由着阿桂把他搀坐直,
“书传了你,往后你就是我关门弟子。义学的账,七桥的岁修,往后你替我看着。”
满屋子郑氏子弟,齐齐躬身。大孙子往前跪了半步:
“爷爷放心,孙辈们往后跟着林师弟,把家里的账,也算清楚。”
大孙子的声音压着。他抬眼看了一眼门外,又低下头。
大孙子看了看门外那道背影,低声道:
“爷爷,这张家,近来跟京里走得太近。他今日买门生不成,怕不肯善罢甘休。”
“他买不成我的门生,自然有旁的门路。”
郑纪闭着眼,“只是告诉他——郑家的门,他今日进不来,往后也进不来。”
郑纪点点头,又看向窗外。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语气却比方才郑重得多。
“阿章。”
“学生在。”
“我那部《东园文集》,稿子都在柜子里。”
郑纪一字一句,“文集要刻——刻给后人看。”
林阿章抬头。
“刻书的银子,我出。”
郑纪喘了口气,“只是有一桩,你记着——文集刻成,最后一页,要附那篇《致仕十八疏》。”
他胸口起伏。阿桂要替他顺背,他摆了摆手。
他望着梁上,声音低下去:“让后人看看,我郑纪这一辈子,临了图的是什么。”
榻前的烛,结了大灯花。
林阿章伏在地上,没敢抬头。
毡子上的旧羊毛味,混着药香。
榻前静下来。
药气混着旧毡的味。
梁上的尘,在斜光里浮着。